《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50章 活口(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26天前

她不知道柴奉安被鎖在那間屋子裡多久了,不知道他被帶走之後有沒有被轉移過,不知道劉家的人在發現喬掌櫃那條線斷了之後會不會連帶著把這些舊的暗樁一併拔掉。吳大人說他被帶走的當天就被鎖進了城北那間屋子,窗子封了條,門從裡面釘了橫條。柴奉安在劉家的田莊裡做了十幾年的地下賬房,用腦袋記住了一條銀路上所有的銀水走向和轉手節點,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一旦被劉家拔掉了對外聯絡之後就是一枚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廢棋。但他還是在被帶走之前託人送了那封信出來——他把整條銀路的走向寫進了信裡,用暗稱代替了人名,把內容交到了一個姓吳的前戶部主事手上。他做這些的時候心裡大概清楚,那封信可能是他能從自己腦袋裡往外掏出來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沈昭寧等到入夜之後才開始準備。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裳,腰帶束緊,靴底裹了一層薄布減少腳步聲。銅釦和那張地址紙貼身收好了,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沒帶。推門出去的時候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兩盞,她沿著牆根避開那兩片光圈,從角門出了王府。城北的路她走過幾回,夜裡跟白天不太一樣——白天那些尋常的屋簷和院牆在月光底下都變了形狀,每一條巷子的深度和寬度都被夜色放大了幾分。柳樹巷在城北深處,巷口有一棵老柳樹,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動,在月光底下像一簾被撥動過的細珠。她走到巷口的時候沒有立刻拐進去,先在巷口對面的一處牆根陰影裡站了一會兒,確認整條巷子裡沒有別的腳步聲才抬腳往裡走。巷子比外面看上去更深,兩邊的院牆把月光擋了大半,只有中間一條窄窄的銀白色亮帶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她踩著那條亮帶往前走,經過第一戶、第二戶,在第三戶的院牆外面停住了。

果然有一棵枯了的老槐樹。樹幹還立著,但樹皮己經乾裂了大半,朝南的一面幾乎全部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枯木質。枝條上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在月光裡像一把倒插進地裡的、被燒過了的舊掃帚。院牆是青磚壘的,比旁邊的院牆高出半頭,牆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乾薹蘚。沈昭寧沿著牆根繞到西北角,在那一面牆的轉角處站定,抬起頭來。高窗離地面約莫一人半的高度,窗扇是木框的,被釘子封住了邊沿,但確實像吳大人說的,釘子之間的距離比正常的要寬一些,窗紙也是雙層的——外面糊的那一層紙邊角微微卷起了一小片,露出底下舊窗紙的質地和顏色。她站在牆角下屏息聽了一會兒,窗內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桌椅移動的聲響,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她正打算換一個角度再看的時候,窗內的燈火忽然輕輕地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有人從燈盞前面走過時衣襬帶起的那陣風把火苗吹歪了一瞬。她看到火光在窗紙上由小變大了一瞬又恢復原位,像是在說有人在裡面動了。

沈昭寧退後半步,把目光從高窗上收回來。她不能在這裡站太久,不能讓人看到有一個深灰色的人影在第三戶的西北牆角下駐足。她沿著牆根退回巷口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出了柳樹巷之後才恢復正常步速。她在月光裡慢慢走回秦王府的路上把方才看到的所有細節重新拼了一遍——那扇高窗的位置、窗紙上雙層的痕跡、燈火晃動的那一瞬。他還在裡面。一個被鎖了兩年的人,還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背對著窗,在燈下坐著,從來沒有回過頭。他知道那扇高窗外有人來過嗎?他知道有人正在從暗處走近他嗎?他在那間屋子裡坐著的這兩年,窗外的日光和月光交替地從那扇高窗的紙面後面滲進來又退出去,他的影子在牆面上被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像一根被反覆丈量卻始終沒有人來讀數、也沒有人落筆在紙面上記錄它每一毫變化的高度。

回到秦王府之後沈昭寧在書房裡坐了大約半個時辰,把那盞燈挑亮了又挑亮,把那張地址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給方恪寫了一封信。她把城北柳樹巷第三戶的情況和柴奉安的身份在信裡簡略地寫了一遍,末尾附了一句話——“此人腦中有一張完整的銀路地圖,須活著帶出來。你設法確認院牆內是否有後門或地下通道,確認之後來報。”她把信卷好交給翠屏遞出去,然後熄了燈。窗外的月光己經偏西了,把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拉成了一長條細瘦的、幾乎貼著地面的暗色。她在暗處坐了一會兒,讓今天聽到和看到的所有東西在腦子裡沉澱下去,像把一杯攪渾了的水放在桌角,等泥沙慢慢沉到杯底,等水面重新變得清透。隔天傍晚方恪從城北迴來,把一張用炭筆草草勾出的院牆內外簡圖放在了她的桌面上。圖上標了三處可能進人的位置:院牆西北角高窗下方有一道排水溝,溝槽較寬且年久失修,側壁的磚縫鬆動,可容一人側身透過;院牆東側與鄰戶之間有一條僅容一人的夾道,夾道盡頭的牆上有一道舊門洞,被磚塊從外面封死了,但封磚的灰泥己經乾裂脫落,用工具可以拆開。第三處是正門,正門從外面用鐵鎖鎖著,鑰匙在誰手裡只有劉家的人知道。他把這三處可能進人的通道標在圖上之後又畫了一條折線,從第三戶的院子內部穿過去,指向那間鎖著柴奉安的屋子。他在圖的下方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那間屋子的後牆上還有一扇窗,窗框上釘著兩條橫槓,但橫槓的鐵釘己經鏽了一半,用力撬能把窗扇整個卸下來。”

方恪的那張圖在沈昭寧的桌面上鋪了整整一夜。她沒睡,坐在燈下把那三條通道反覆看了一遍又一遍——排水溝、夾道舊門洞、後牆鐵釘鏽了一半的窗。每一條都有風險,每一條都需要在動手之前把所有的變數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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