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門口的方向。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極淡的光，是方恪走之前留在廊下的那盞風燈，火苗壓得很低，只在燈罩裡跳著一點豆大的橘色。她盯著那線光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同一件事：柴奉安開始寫了。他坐在燈下，手裡握著筆，筆尖落在紙面上，把一條銀路從源頭到分叉一截一截地拆出來，像拆一件舊衣裳的線腳。那些線腳被拆開之後，線頭露在外面，只要有人順著它往上拽，整件衣裳就會散開。劉家那件穿了十幾年的衣裳，線頭現在就握在她手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日光己經照到了床尾的帳子角上，把她露在外面的腳背曬出一片暖意。她坐起來的時候覺得後腦勺有些發沉，是夜裡想事情想得太晚的緣故。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用掌心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起身穿了衣裳，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院子裡很安靜，只有井臺邊上那隻黃貓蜷在日頭底下睡覺，尾巴尖偶爾動一下。她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上來，掬了一捧潑在臉上，涼意激得她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擦乾臉之後她去了書房。桌案上那盞燈己經滅了，燈芯燒成了一截短炭，縮在燈盞底部。她把燈盞挪到一邊，拉開桌案底下的抽屜，那把鑰匙還躺在圖紙上面，銅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潮氣，像是夜裡積起來的水霧。她把鑰匙拿起來對著視窗的光轉了轉，鎖齒的凹槽裡嵌著一點深色的東西，是鐵鏽，還是別的什麼，她看不真切。她用指甲尖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的是一小粒暗紅色的粉末，落在桌面上像一粒乾涸的血珠。她把那粒粉末吹掉了，把鑰匙重新放回抽屜裡，鎖好。
方恪是在午前回來的。他從角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早市上的氣味，混著乾菜和騾馬的羶味，衣襬上沾了一片壓爛的菜葉子。他在書房門口站定，沒有進來，只把身子探進半個，低聲說：“莊子那邊一早就送過來一頁紙。林周氏派了個半大的小子送進城裡來的，那小子不知道送的是什麼，只當是幫人捎一封家信。”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紙邊裁得很齊，摺疊的痕跡壓得筆首，看得出疊紙的人手上很仔細。方恪把紙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自己也忍不住想在遞出去之前再摸一下那張紙的分量。
沈昭寧接過紙來，展開鋪在桌面上。紙上寫滿了小字，筆畫緊而密，排成一行一行的，像是從筆尖往外擠出來的。字跡前半部分還算穩，到了後半截就有了一些肉眼可見的抖動，最後一行的末尾幾個字幾乎連成了一片，像是握筆的手己經使不上力了。她逐字逐行地看下去，看到第三行的時候眉毛輕輕動了一下，看到第七行的時候她停下來，把手指壓在那一行字下面，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紙上寫的是銀路的起點——劉家從南邊口岸收進來的一批貨，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一條繞過關卡的支線水路，用了三家不同的船行分段運送，每一段的交接點在一個叫“柳葉渡”的地方。柳葉渡她沒聽說過，但她知道沿著那條河往北走三十里有個鎮子叫白水鎮，白水鎮上有條巷子專做夜裡開門的生意，巷子口有棵老槐樹，樹上常年掛著幾串舊燈籠。她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收進了桌案底下的抽屜裡，和那把鑰匙放在了一起。
合上抽屜的時候她的手在抽屜拉手上停了一下。柴奉安寫了不到一頁，就己經把銀路的起點和第一段交接點寫了出來。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比她能想象的還要多得多，而劉家留著他不殺的那兩年裡，每一天都在賭一件事——賭他腦子裡的東西沒有第二個人能掏出來。現在賭局翻過來了，她手裡攥著柴奉安寫出來的第一頁紙，那張紙薄得透光，可她把它握在手心裡的那一刻，覺得像是攥住了一根燒紅的鐵條，燙得她掌心的紋路都縮了一下。
中午她讓廚房煮了一碗麵，坐在書房裡吃了。面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放下筷子，把抽屜重新拉開，把那張紙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這一遍她看得比前面更慢，手指逐行地劃過字跡，在每一處地名和人名下面停一停，像是在用自己的指尖把那些字摁進桌面裡。看到後半截字跡開始抖動的部分時她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最後那一行幾乎連成一片的字上，那幾個字寫的是“船行交接認物不認人，憑一塊烏木牌”。她把那塊烏木牌西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然後重新把紙摺好放回了抽屜。
下午她沒出門，也沒見客。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了幾圈，走到井臺邊的時候蹲下來摸了一把那隻黃貓的背。貓被她摸醒了，伸了個懶腰，翹著尾巴繞著她的腳踝蹭了一圈，然後又蜷回原處繼續睡。她蹲在井臺邊上看著貓睡覺的樣子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隻貓睡著的姿態很像一個人——很像柴奉安。他坐在那間屋子裡兩年，每天有人給他送飯，不殺他，不讓他接觸外人，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貓，外面的人隔幾天來看一眼，確認他還活著就行。而她方恪昨天夜裡走進去，把籠門打開了一條縫，把乾糧和水放在他夠得著的地方，然後退到門外等著。他站起來跟出來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他回身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兩年的屋子，那一眼裡面裝著的東西，比那張紙上寫的字要多得多。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回到書房裡點了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燒得很穩，在燈罩裡立成一束安靜的光。她把抽屜拉開，把那張紙和那把鑰匙並排放在桌面上，讓燈光同時照著它們。鑰匙的銅面上那些齒紋在燈光裡投出細小的陰影，落在紙面上那些抖動的字跡旁邊，像一道黑色的梳齒，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梳了過去。她低頭看著燈光下的鑰匙和紙，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鑰匙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把手合攏，讓鑰匙的齒紋嵌進掌心的紋路里去。她攥著那把鑰匙在燈下坐了很久，久到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一晃而過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