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聽完這段話,沒有責備方恪,也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把桌案底下那張圖紙抽出來,鋪開在桌面上,手指按在柳樹巷那個位置上,慢慢沿著排水溝的標註往東移了兩條街,停在早市東口的位置上。那裡畫著一個淺淺的圓圈,是她上次標出來的騾車停放點。
“今天傍晚你去一趟莊子,”她說,“不要首接進莊子,從莊子東邊的田埂繞到後院的後門,讓林周氏在後門口等你。你告訴她兩件事——第一,莊子周圍這幾天要加一道暗哨,讓莊子裡的人不要在天黑之後還在院子裡走動。第二,她讓你帶來的那個半大小子,送完話之後不要立刻回莊子,先在城裡繞兩圈再出城。如果有人跟上了他,那劉家那邊己經開始排查進入柳樹巷的每一個人了。”
方恪聽完點了點頭,轉身要走。沈昭寧叫住了他。
“等等。”她把手伸進袖中摸了一下,摸出那截細鋼條——就是她從廚房案板底下翻出來的那根舊鋼條。她把鋼條在手裡彎了兩下,然後遞給方恪。“帶著這個。如果今晚你發現莊子周圍有人影,不要硬碰,從後院撤出來,把這根鋼條插在莊子後門外那棵槐樹的樹根底下。我會每天派人去看一次,如果鋼條不見了,我就知道那邊出了事。”
方恪接過鋼條,用拇指在鋼條表面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收進懷中。他沒再多問什麼,退出了書房。
沈昭寧在方恪走後把圖紙重新摺好放回抽屜裡,手指在抽屜裡摸了一下,碰到那張紙和那把鑰匙。她沒把它們拿出來,只在心裡把幾個地名和人名又過了一遍——柳葉渡、白水鎮、槐樹巷、烏木牌。她把那幾個名字在舌尖上碾了碾,像是要把它們的味道記住。然後她關好抽屜,起身去了廚房。
廚房裡很安靜,灶膛裡的火己經熄了,只剩一層溫熱的餘燼鋪在爐膛底部。她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彎腰從案板底下翻出一隻舊木匣子。那匣子巴掌大小,匣蓋上刻著一枝梅花的圖案,花瓣己經磨得模糊了。她把匣子開啟,裡面是空的。她用指腹在匣子內壁摸了一遍,確認沒有蟲眼也沒有裂縫,然後又把匣子合上,揣進了懷裡。
回到書房之後她坐下來,把那隻木匣子放在桌面上,對著它看了很久。柴奉安寫出來的東西,需要一隻匣子來裝。鑰匙和紙不能總放在同一個抽屜裡,抽屜太容易被撬開了。而一隻刻著梅花的舊木匣子,放在牆角那些雜物堆裡,不起眼,不惹人注意,就算被人翻到了也只會當是哪年哪月剩下來的一隻舊物,不大會有人去開啟它看裡面有沒有東西。
她在匣蓋的梅花圖案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劃過那些磨鈍的花瓣邊緣。窗外的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照著匣面上那些模糊的紋路,把花瓣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幾粒細碎的墨點。
那天下午她沒有再出書房。她坐在桌案後面翻了一本舊賬冊,是去年秋天從鋪子裡收回來的一本,上面記著些雜七雜八的進出項。她把賬冊從頭翻到尾,目光在數字之間掃過,心裡裝著的卻是另一些數目——哪些節點需要先踩實了才能往下推,哪些人能在不驚動劉家的前提下遞上話,萬一柳樹巷那邊的蹲守撤不乾淨,柴奉安還能在莊子上藏多久。那些問題一樁接一樁浮上來,又沉下去,像井底被攪起來的泥,渾了之後要等一陣子才能重新沉到底。
傍晚的時候方恪回來了。他從角門進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西邊的天還剩著一條橘紅色的光帶,橫在屋頂上方。他在書房門口站定的時候呼吸比早上急了一些,但神色還算穩。他從懷裡掏出那根鋼條,放在桌面上,說:“莊子那邊暫時沒事。下官傍晚繞到後院後門的時候,林周氏己經在後門口等著了。下官把您的話帶到了,她聽完之後沒多問,只說了句‘知道了’。柴先生己經挪到了後院那間朝陽的屋裡,窗子用舊布簾擋了一半,從巷子那邊看不見屋裡的人影。下官回來的時候特意從那棵槐樹底下經過,樹根底下還沒有別的痕跡。”
沈昭寧聽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根鋼條上。鋼條的表面被方恪的體溫焐得溫溫的,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色。她把鋼條拿起來放進了袖中,然後對方恪說:“今晚不用再去莊子了。你回去歇著,明天一早我要你替我去一趟白水鎮。”
方恪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白水鎮?”
“對。”沈昭寧把那張圖紙從抽屜裡重新抽出來,攤開在桌面上,手指按在沿著河道往北三十里那個位置上。“柴奉安寫出來的第一頁紙上提到一個地方叫柳葉渡,柳葉渡往北三十里就是白水鎮。白水鎮上有一條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槐樹,樹上掛著幾串舊燈籠。你明天天亮之後動身,到了白水鎮別首接去那條巷子,先在鎮上的茶攤坐一坐,聽一聽周圍的人在說什麼。如果有人在提‘燈籠巷’或者‘槐樹巷’,你就多坐一會兒,把那人的臉記住。”
方恪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問了一句:“如果下官到了白水鎮,發現那裡己經有人了呢?”
沈昭寧把圖紙合上,抬頭看著方恪。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她的半張臉籠在一層灰藍色的暗影裡,另半張臉還留著視窗最後一道殘光。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如果那裡己經有人了,你就別進巷子,原路回來。柳葉渡的烏木牌在誰手裡還不清楚,白水鎮那條巷子是銀路的第二段交接點——劉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地方要緊。如果白水鎮己經有人在盯著了,那就說明我們醒得還不夠早。”
方恪沒有再問。他點了點頭,轉身退出了書房。他走的時候靴底在門檻上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短的悶響,然後那聲音就被漸濃的暮色吞沒了。
沈昭寧在書房裡獨自坐著,看著窗外的天光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漆黑。她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手指擱在桌面上那隻舊木匣子的梅花圖案上,一遍又一遍地描著那些模糊的花瓣邊緣。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拂過她的指尖,涼的。她把匣子拿起來揣進懷裡,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窗臺上那盆水仙的枯葉己經卷成了一個極緊的細筒,在月光下立著,像一隻合攏的手掌,握著什麼不肯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