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撐不住,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雙腿一軟,再也站立不住,直直地癱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身旁一直等候在外的同事,見狀慌忙上前,伸手想要攙扶她,卻發現她渾身脫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靠在同事的肩頭,雙眼緊閉,臉色慘白,沒有淚水,沒有哭喊,沒有發出任何一絲聲音,只有深入骨髓的死寂與疼痛,籠罩著她整個人。
入行十六年,她勘驗過無數遺體,還原過無數真相,為無數逝者討回公道,她是業內人人敬仰的頂尖法醫,她的專業,她的冷靜,從未有人質疑。
而這一次,她親手解剖了,她的全世界。
她的枯木,好不容易逢了春,可春天,卻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冰冷的冬天,再也不會歸來。
第2章 初相逢,夏風長繞
空氣裡有盛夏的灼烈,也無春末的寒溼,風從長江畔漫過來,卷著滿城梧桐新葉的清苦香氣,拂過省廳法醫中心的玻璃窗,連透過窗欞灑進室內的陽光,都變得軟和起來,落在桌面上,是溫溫的、不刺眼的淺金色,觸手可及的暖意,卻從不灼人。
整座城市都浸在這樣恰到好處的溫度裡,老巷子裡的蟬鳴還未聒噪,街邊早點鋪的熱氣緩緩升騰,連車流聲都顯得溫和,而省廳法醫中心,卻始終是與外界喧囂隔絕的模樣。
這裡常年瀰漫著消毒水的清冽、福爾馬林的刺鼻,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死亡的冷寂氣息。每一寸空氣都透著肅穆,每一步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這裡是直面生死、探尋真相的地方,從無半分煙火氣,也容不下半分浮躁。
惲書硯就在這樣的環境裡,度過了整整三年。
彼時她二十七歲,從頂尖醫學院法醫系畢業,以絕對優異的成績考入省廳法醫中心,從青澀實習生,一步步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主檢法醫師。三年時間,她經手的勘驗案件不下百起,見過各式各樣的遺體,看過人性最陰暗的嘴臉,聽過無數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早已褪去了初入行業的稚嫩,練就了一身冷靜到近乎冷漠的性子。
她的生活,精準得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每日清晨六點半準時起床,簡單洗漱,換上素色衣物,步行十分鐘抵達法醫中心;七點十分換好白大褂,仔細洗手、消毒,從指尖到小臂,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泛白,皮膚透著消毒水的乾澀;七點半準時進入解剖室,或是勘驗遺體,或是梳理物證,一忙就是一整個上午,從不間斷。
午餐永遠是簡單的快餐,或是樓下食堂的簡餐,十分鐘解決,從不拖延,隨後便返回辦公室,繼續整理勘驗筆錄、分析物證資料、核對案件卷宗,直到深夜。
她沒有社交,沒有愛好,沒有閒暇時光。
休息時,也只是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閉目養神片刻,或是翻看專業書籍,從無多餘的消遣。
同事們對她的評價,永遠是專業、嚴謹、厲害,卻也伴隨著清冷、孤僻、不好接近。她從不參與同事間的閒談,從不加入下班後的聚餐,從不回應旁人多餘的示好,永遠獨來獨往,永遠神色淡漠,永遠穿著一身乾淨的白大褂,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像一層厚厚的殼,將自己牢牢包裹。
有人說,惲法醫的心,是冰做的,捂不熱,化不開;也有人說,她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早就沒了凡人的七情六慾。
這些議論,惲書硯從未放在心上,也從不辯解。
她早已習慣了與冰冷的解剖臺為伴,習慣了與無聲的逝者對話,習慣了在滿是冷寂的環境裡,獨自堅守真相。她的心,在一次次直面生死、看透醜惡後,慢慢變得沉寂、荒蕪,像一截深埋在地下的枯木,無喜無悲,無盼無待,不奢求溫暖,不期待光亮,只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靜默度日。
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一天,應尋的出現。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三午後,陽光正好,風軟雲輕。
惲書硯剛結束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遺體勘驗,這是一起陳年舊案的複檢,遺體儲存狀態不佳,勘驗過程繁瑣又艱難,她全程緊繃著神經,每一個細節都不敢懈怠,直到完成所有取樣、記錄、器械歸位,才緩緩鬆了口氣。
解剖室的通風系統全力運轉,可那股混雜著福爾馬林與腐朽的氣息,依舊殘留在空氣裡,沾在她的髮絲上、白大褂上,揮之不去。她脫下沾滿水漬的手術服,換上乾淨的白大褂,袖口一絲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清瘦卻格外穩實的手腕,指節分明,指尖因為長時間攥緊解剖刀,微微泛著紅,帶著一絲麻木的酸脹。
她走到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溫水緩緩流出,一遍遍沖洗著雙手,洗手液的清香壓過了消毒水的澀味,可指尖殘留的、屬於工作的冰冷觸感,卻始終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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