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完結+番外】》第18頁 她孤身一人行走(1)

作者:良渚玉琮·1個月前

她孤身一人行走,腳步沉重緩慢,周身籠罩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冰冷疏離寒氣。寒風捲起乾枯落葉擦過她的褲腳,光禿禿的樹枝在頭頂搖晃搖曳,整條林蔭道的每一處角落,都留存著她們過往相伴的回憶。她們在這裡並肩看過日出日落,在連綿雨夜並肩躲過風雨,在黃昏暮色裡輕聲訴說心事,在離別前夜沉默無言走完一整條長路。

路依舊是那條路,風景依舊是那片風景。

可身邊再也沒有並肩同行的人,所有溫柔美好的過往回憶,全都化作一根根細密尖銳的針,深深紮在心底,每往前走一步,都清晰刺骨,疼痛難忍。

七點整,惲書硯準時抵達法醫中心。

雙手嚴格消毒,更換潔白挺括的白大褂,整理桌面物品,核對當日所有勘驗任務,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嚴謹規整,分毫不差,和三年來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辦公室內所有陳設佈局,依舊和應尋離開那天一模一樣,沒有絲毫改動。

顯微鏡、載玻片、解剖專用筆、案件卷宗、隨身筆記本,全都按照她多年習慣整齊擺放,分毫不錯;牆角檔案櫃擦拭得一塵不染,標籤清晰分明,新舊卷宗分類規整;通風系統日夜平穩運轉,不斷驅散解剖室傳來濃烈冷冽的福爾馬林氣息;牆上掛鐘滴答作響,一秒一秒不停走動,既計算著漫長離別時長,也計算著遙遙無期、不知歸期的等待。

一切都徹底回到了應尋到來之前的模樣。

空曠、冰冷、死寂、壓抑,沒有溫度,沒有煙火,沒有生機,沒有一絲人間暖意。

彷彿那三個多月朝夕相伴、並肩查案、溫柔陪伴、心動拉扯、雨夜相擁、鄭重約定,都只是一場漫長又太過真實的美夢。夢醒時分,人已遠去,便不留一絲痕跡。

可只有惲書硯自己清楚,那場溫柔美夢,早已在她冰封二十七年的心底,留下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無法磨滅、無法抹平的深刻烙印。她再也回不到從前心如止水、毫無波瀾的日子,再也無法假裝從未相遇、從未心動、從未牽掛、從未被溫暖照亮。

桌角固定的位置,長久空曠荒蕪,再也不會在每個清晨,準時出現一杯溫熱豆漿,再也沒有淡淡豆香,中和滿室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對面那張椅子常年空置,再也沒有眉眼明亮、渾身帶著陽光氣息的女孩安靜陪伴;深夜加班之時,再也沒有兩杯溫熱茶水相對,再也沒有兩碗熱氣騰騰的泡麵相互分享,再也沒有人細心溫柔,把所有配菜火腿盡數撥到她碗中,心疼她常年空腹工作損傷脾胃;外出顛簸外勤,再也沒有人細心呵護守護她,疲憊伏案之時,再也沒有人悄悄為她披上外衣,小心翼翼顧及她所有情緒,不打擾、不催促,只安安靜靜默默相守。

在此之前,她孤身生活了二十七年。

無牽無掛,無喜無悲,習慣獨來獨往,習慣冷漠疏離,習慣獨自承受所有壓力、疲憊、委屈與艱難,習慣與冰冷遺體為伴,與無聲真相對話,從不覺得孤單,從不覺得煎熬,從不覺得人生有所缺憾。孤身一人,是常態,是習慣,是理所當然。

可應尋像一陣突如其來、衝破黑暗的春風,毫無預兆闖入她死寂荒蕪的人生。

三個月朝夕相處,日復一日溫柔細緻、真誠陪伴、小心翼翼偏愛、默默守護,一點點融化她心底積壓二十七年的厚重堅冰,一點點喚醒她早已沉寂枯萎的所有情感,一點點為她漆黑冰冷、毫無色彩的世界,填滿光亮、溫暖、煙火與心安。

她讓她明白,清晨不必獨自面對冰冷空曠,有人會把溫暖親手遞過來;深夜不必獨自承受無盡孤寂,有人會安安靜靜陪她直到天亮;疲憊可以依靠,不必永遠硬撐;難過可以被心疼,不必獨自隱忍。她讓一截深埋地底、早已枯死多年的枯木,真切感受到春風拂面,感受到人間萬般溫柔,感受到心動歡喜,感受到被人堅定選擇、小心翼翼珍藏、用心偏愛。

應尋贈予了她二十七年人生裡,從未擁有過的一切。

光亮,溫暖,牽掛,歡喜,心安,期盼,還有除了冰冷工作之外,支撐她漫長歲月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可春風終究會遠去,照亮世界的光終究會熄滅。

好不容易擁有的溫暖盡數消散落空,好不容易填滿的內心再度變得荒蕪空洞,她被迫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

從前孤單,是習慣。

如今孤單,是深入骨髓、日夜不休、蝕骨銘心的煎熬。

白日里,她用盡全部精力投身繁重瑣碎的法醫工作,以此瘋狂麻痺自己,逃避所有洶湧情緒。她主動接手所有棘手複雜、無人願意觸碰的勘驗案件,不分晝夜,不分節假日,不分週末休息日,整日整夜泡在冰冷解剖室裡,直面慘烈遺體,梳理細微隱蔽線索,出具一份份嚴謹精準的鑑定報告。

無論多麼陰暗扭曲的人性,多麼慘烈觸目的案發現場,多麼複雜難解的死亡原因,她都冷靜沉穩,面不改色,毫不動搖,專業能力依舊頂尖出色,是整個科室所有人都無比信賴、依靠安心的主檢法醫。

同事紛紛議論,惲法醫好像永遠不知道累,永遠冷靜,永遠麻木,彷彿世間所有悲歡離合,都與她毫無干係。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痛,不是不難過,只是不敢流露,不敢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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