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別離的那段時日,她尚且會慌亂,會無措,會整夜攥著手機無法入眠,會因為一條遲遲未到的訊息心神不寧,會因為長久的靜默輾轉反側,會對著漆黑螢幕反覆重新整理,期盼著哪怕一個簡單的標點、一個短暫的線上痕跡。
後來日子漸久,離別漸長,她慢慢學著自我寬慰,學著理性壓制心緒,學著把所有擔憂與思念悄悄藏起,學著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獨自消化所有惶恐與孤單。
到如今,她表面早已沉靜如水,淡漠如常,照常上班,照常勘驗,照常落筆寫盡萬千案件真相,在所有人眼裡,依舊是那個心性清冷、無悲無喜、萬事不擾的惲法醫。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不安從未真正消散半分,只是被她層層壓住、深深藏起,沉進骨血深處,化作了化不開的沉鬱。
她太清楚應尋所處的戰場,究竟是何等兇險莫測。
北京市局刑偵一線,立足全國案件最前沿,接手的從來都不是尋常治安案件。跨省連環兇案、跨境隱秘犯罪、高危追逃抓捕、長期臥底潛伏、絕密涉密行動,每一項任務都意味著徹底封閉自我,切斷所有私人通訊,遮蔽外界一切羈絆,隱匿所有行蹤蹤跡,奔赴無人知曉的暗處險境,與罪惡對峙,與生死博弈。
那樣的世界,沒有晝夜,沒有冷暖,沒有風月,沒有柔情。
只有鐵律、使命、兇險、隱忍,還有隨時隨地可能降臨的生死別離。
她懂這身藏藍的重量,懂肩上責任的沉重,懂家國大義在前,兒女情長必須退後,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隱忍剋制,懂她所有的沉默與疏離,皆是不得已。
所以她從不吵,從不鬧,從不追問歸期,從不抱怨等待漫長,從不因杳無音信滋生半分怨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體諒,是沉默,是等候,是安分守在原地,守好自己,守好崗位,守好她們雨夜相擁、以心相許的那句諾言。
可人心終究是血肉之軀,不是冰冷器械,做不到真正的無波無瀾,做不到在數十日的徹底失聯裡,依舊心如止水。
四十餘天的空白,像一條綿長幽深的暗河,靜靜流淌在歲月縫隙裡,日夜沖刷著她的心神,磨蝕著她的溫柔,拉扯著她的執念,讓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候,都帶著細密綿長、無人可訴的煎熬。
深冬的白日太短,短得彷彿天光剛剛破曉,便轉瞬墜入暮色。
清晨七點之前,整座城依舊沉在濃稠的灰黑霧靄之中,天色昏暗,寒意深重,萬物沉寂。傍晚五點未至,落日便徹底隱沒雲層,沉沉暮色傾覆而下,將天地吞入寒涼黑夜。冗長的白晝裡,惲書硯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勤勉,填滿自己所有空餘時間,不給思緒留下半分遊走的縫隙。
市局年末清賬,加急清算全年積壓的疑難舊案、懸案、無名屍案,全科室人人承壓,個個疲憊。繁雜瑣碎、兇險慘烈、耗時耗力的案件成堆積壓,旁人紛紛推諉避讓,只求輕鬆減負,無人願意接手燙手難題。
唯有惲書硯,逆流而行,照單全收。
所有現場慘烈、線索雜亂、死因隱晦、勘驗難度極大、耗費心神無數的積案,她全部主動包攬。
天未亮便抵達單位,夜深極致仍未離崗,整日整日駐守在密閉冰冷的解剖室中。白大褂終日加身,冰冷貼合肌膚,隔絕所有人間溫度。口罩覆住大半容顏,遮住所有私人情緒,只餘下一雙清冷沉靜的眼眸,專注落在器械與遺體之上。
她俯身細查每一寸肌體痕跡,甄別每一處新舊傷痕,推敲每一環死亡邏輯,梳理每一條斷裂線索,反覆核驗,反覆推演,字字斟酌落筆,出具一份份精準縝密、滴水不漏的勘驗報告。
工作之時的她,極致專業,極致冷靜,極致剋制,剝離所有兒女情長,拋開所有私人心緒,只是恪盡職守、頂天立地的法醫,是整個科室最可靠、最安心的支柱。
同事私下閒談,總說惲書硯天生涼性,寡慾寡歡,不近人情,不愛熱鬧,不喜合群,天生就該與亡靈為伴,與真相為伍,俗世的團圓溫柔、情愛歡喜,從來入不了她的眼。
跨年將近,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歡聲笑語規劃假期,討論聚餐、出遊、團圓,人間煙火氣濃郁溫熱。偶爾有人善意順口問起她的跨年安排,她永遠只是垂眸凝視卷宗,指尖不停翻動紙頁,眉眼清淡淡漠,無聲搖頭,不解釋,不回應,不傾訴。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預設,她本就孤冷,本就無牽無掛,本就不需要人間溫暖。
無人知曉,她從不是偏愛孤單,只是她此生唯一惦念的溫暖,遠隔千山萬水,身陷萬丈兇險,可望而不可即,可念而不可見,可等而不可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