惲書硯靜靜倚靠廊柱,一站便是半個時辰。
眼底乾澀,無淚無慟,無悲無泣。
歷經一整個寒冬的孤身熬寂、自我禁錮、剋制隱忍,她早已習慣將所有情緒向內消化,所有悲歡不形於色,所有思念不露分毫。路人遠遠瞥見,只當她是閒散賞春的安靜女子,淡然溫婉,與世無爭。
無人知曉,她正獨自對峙一場再也回不去的過往,獨自守望一個永遠落空的歸期,獨自承受這場盛大春光裡最刺骨的孤寂。
四季圓滿輪迴,冬盡春歸,枯榮往復,山河更新,歲月流轉,天地萬物皆有歸途、皆有重逢、皆有往復。
唯獨人事不可逆,唯獨別離無續章,唯獨故人永不歸。
日光緩緩偏移,暖意漸漸下沉,臨近單位例會時分,遠處同事的訊息提醒輕輕震動,才將她從漫無邊際的怔忡里拉回現實。
惲書硯緩緩斂去眼底所有空茫寂寥,重新覆上一層冷靜平淡的疏離神色,挺直脊背,轉身緩步離去。
走出長亭的那一刻,心底無聲落下一句歲歲無解的宿命:年年春歸,歲歲風起,唯獨我的故人,永不歸。
回到刑偵辦公室,她重新坐回工位,如常伏案工作。翻閱卷宗、核對鑑定報告、整理物證存檔、撰寫文書記錄,指尖落筆平穩規整,字跡清雋端正,神色沉靜安穩,與平日無半分差異。同事往來交談、忙碌奔波、說笑閒談,無人察覺她心底暗藏的翻湧,無人看懂她溫柔表象下經年不散的孤寂沉鬱。
她依舊恪守自律,依舊清冷自持,依舊以工作填滿生活,依舊戒掉所有溫柔舊習慣,依舊孤身渡歲、獨處熬寂。
只是春風起時,春色盛時,舊景歸時,思念必洶湧。
這一年初春的觸景傷情,不是偶然,是漫長宿命的開端。
從這一刻起,季節輪迴的虐心長線徹底落地生根。往後整整十三年,每一年東風再起、草木復甦、春滿金陵之時,她都會重複今日的悵惘、今日的空茫、今日無聲無息的煎熬。歲歲春歸,歲歲思君,歲歲無人歸。
白日公務結束得比往常早一些,夕陽西垂,漫天熔金般的餘暉鋪滿整座金陵城。她沒有立刻歸家,依舊沿著秦淮河岸慢慢行走,任由晚風拂遍全身。河畔遊人漸漸散去,喧鬧慢慢平息,只剩下流水輕響與柳絲搖曳的輕響,天地歸於溫柔又空寂的靜謐。
她走得極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新生的柳葉、每一縷拂過水麵的晚風、每一寸熟悉到刻進骨血的河畔景緻。
這條路她刻意荒蕪了一整個冬天,如今春景盛大,舊景悉數甦醒,每一步踏下,都是一次溫柔又殘忍的回溯。
她記得從前黃昏結案早,兩人常會在這裡停駐片刻。應尋偶爾會幫她拂去肩頭沾染的塵土,會替她拎過厚重的勘驗公文包,會在晚風偏涼時,下意識放慢腳步、微微靠向她的方向,不動聲色替她擋去穿河的涼風。那些動作極輕、極淡、極剋制,藏在朝夕瑣碎裡,從不大張旗鼓,卻足夠溫柔綿長,支撐她熬過無數高壓疲憊的辦案日夜。
那時的溫柔太靜,太細碎,太尋常,尋常到從前的她以為會歲歲年年、恆久不變。
直到別離轟然落地,她才明白,人間最珍貴的朝夕,從來最容易轉瞬成空。
天色徹底溫柔沉暗,晚霞褪盡,天邊浮起淺淺暮色,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暖黃光線鋪灑青石路面,將她孤身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單薄。
她站在路燈底下,靜靜看著河面粼粼波光,看晚風揉碎滿河燈影,心底空空落落,一片荒蕪。
一路走來,身邊皆是成雙成對的行人,結伴歸家的路人,牽手漫步的愛人,說笑打鬧的摯友,人人皆有歸處,人人皆有相伴,唯獨她形單影隻,歲歲孤行。她早已習慣這般獨處,習慣無人相伴的晨昏,可每逢春日盛景,人間圓滿熱鬧,這份深入骨髓的孤單,便會被無限放大,寸寸碾過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常常在想,若是沒有那場別離,此刻的她們,應當依舊並肩在這河畔賞春。應當會像尋常故人一般,閒談瑣事,共吹晚風,看遍金陵春色,歲歲安穩無憂。可世間從無如果,使命在前,大義在前,宿命在前,她們的緣分,終究停在了那個蕭瑟的離別長亭,再也無法往前半步。
入夜之後,金陵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滿城溫柔夜色裹著春日晚風漫溢街巷。惲書硯獨居的屋子依舊清冷安靜,沒有煙火溫熱,沒有人聲喧鬧,只有晚風穿過窗欞,攜著外頭鮮活的草木香氣湧入屋內,填滿一室空寂。
她簡單煮了一碗溫水,坐在燈下沉默良久,指尖輕輕摩挲桌面,最終還是伸手拉開緊鎖的抽屜,取出那本塵封已久的聯名卷宗。
紙面微涼,歲月沉靜,扉頁深處夾著的那截柳枝早已乾枯褪色,脆薄幹澀,徹底褪去當年鮮嫩綠意,一如她們被硬生生斬斷、永久封存的羈絆,再也回不去鮮活繁盛的曾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