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完結+番外】》第98頁 可時光最是無情(1)

作者:良渚玉琮·1個月前

可時光最是無情,新人迭至,新聲覆舊影,新顏掩舊容。

大批次新人湧入隊中,徹底覆蓋了隊內僅存的一點舊憶。這些年少意氣的新生隊員,帶著全新的熱忱與認知踏入崗位,對隊內數年之前的陳年舊事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這方工位曾坐過何等耀眼的人,不知道這裡曾承載過無數驚心動魄的案情博弈,不知道這裡藏過無人知曉的溫柔羈絆,不知道曾有兩個人,以青春相守,以初心共濟,撐起過刑偵大隊最安穩明亮的一段舊時光。

於他們而言,這僅僅是一處採光極佳、位置優越、閒置許久的普通工位,僅此而已。無故事,無過往,無沉載,無遺憾,只是剛好填補人員空缺的一方普通方寸。

整改清掃工作正式落地,全程利落徹底,不留餘地。

保潔人員細緻入微地清理著工位每一處角落,溼潤的抹布一遍遍擦過桌面經年累積的薄塵,拭去縫隙裡嵌藏的細碎汙漬,將數年無人打理的沉寂塵埃盡數掃空。塵封已久的抽屜被完全拉開,裡面遺留的褪色便籤、碎紙邊角、廢棄記錄紙條、無人在意的細碎舊物,全部打包封存,統一清運丟棄,不做半點保留。曾經擺放黑色卷宗夾、不鏽鋼保溫杯、隨身工作手冊的位置,空空蕩蕩,寸痕不留,徹底迴歸一片嶄新空白。

不過半日光陰,這方承載了無數日夜堅守、無數並肩溫柔、無數執念過往的工位,徹底褪去所有舊貌。嶄新的檔案收納盒、整齊的辦公文具、屬於新人的鮮活私物一一有序落位。少年朝氣的明亮氣息,穩穩覆蓋了此處沉澱數年的沉寂與溫柔,舊歲所有痕跡盡數湮滅,新生煙火穩穩紮根,新舊交替,無聲無息,理所當然。

惲書硯自始至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安靜旁觀著這場徹底的更迭。

她抬眼便能完整望見那方工位的全部變化,看著舊塵盡去,舊物盡空,舊影盡消,看著數年空置的沉寂被嶄新熱鬧徹底取代,看著所有能夠證明那人存在、相伴、相守過的物理痕跡,在自己眼前一點點、乾乾淨淨地徹底清零。

她的神色始終清淡平和,眼底不起絲毫波瀾,無怔忡,無失神,無落寞,無失態。指尖落筆依舊穩定規整,文書核查依舊嚴謹細緻,待人接物依舊溫柔從容。在外人眼中,她心性通透豁達,早已與歲月和解,早已放下陳年過往,全然接納了人事變遷,穩穩活在當下的安穩裡。

整層辦公區喧鬧鮮活,新人互相熟絡寒暄,老隊員互相配合調整崗位分工,人人順應更迭,人人奔赴新程,無人回頭張望,無人為一場無聲落幕的舊歲月駐足。世間新舊迭代本就是天地恆常,舊事物消亡,新事物生長,歲歲往復,從未有過半分偏頗。

惲書硯比任何人都深諳這個道理,也比任何人都擅長隱忍、擅長接納、擅長獨自承壓。

她坦然接納工位徹底清零,坦然接納人事全然翻新,坦然接納歲月沖刷舊跡,坦然接納世人淡忘舊人。她永遠懂事、永遠剋制、永遠得體,從不將私人執念外露,從不將個人情緒裹挾工作,從不驚擾旁人的安穩節奏,永遠以最平和、最從容的姿態,接納世間所有離合變遷。

可接納,從來都不等於放下。

外人看見的是她的釋懷通透,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最深的真實。外界的痕跡可以被清掃,檔案的記錄可以被封存,眾人的記憶可以被更新,時光的洪流可以沖刷所有過往,世間萬事皆可翻篇、皆可更新、皆可迭代。

唯獨她心底的執念,歷經歲月沖刷,歷經人事更迭,非但未減,反而愈發深重,愈發堅定,牢牢紮根骨血,寸步未移,分毫未改。

世人皆棄舊迎新,奔赴人間新程,唯她固守舊人,固守舊歲,固守那段盛夏並肩的滾燙過往,歲歲停留,歲歲等候。

她甚至記得這方工位每一處細碎的習慣。記得應尋習慣將簽字筆斜置在記錄本右側,記得她總在抽屜最內層放一包薄荷糖,熬夜攻堅時會悄悄嚼上一顆。記得她的保溫杯永遠是恆溫溫水,記得她整理卷宗永遠是左對齊碼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記得她思考案情時會輕輕敲擊桌面,節奏緩慢規律,是獨屬於她的無聲習慣。

這些細微到無人會留意的小細節,早已融進惲書硯的記憶裡,刻成歲月無法磨滅的印記。如今工位一新,陳設全換,所有舊習慣依附的載體盡數消失,連這一點點細碎、私密、無人知曉的念想依託,也被人間更迭徹底抹去。午休時分,她端著水杯去往茶水間,途經那一方全新工位,新人正低頭擺放筆記本,指尖落在桌面的姿態隨意鬆弛,和當年應尋伏案時端正緊繃的模樣判若兩人。那一刻,心底翻湧上來一陣細密的酸澀,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柔軟的心事上,不痛,卻綿長綿長地發癢,無處排解,無處言說。她腳步未曾停頓,目不斜視徑直走過,面上依舊維持著慣常的淡然,半點心緒也不肯外露分毫。

茶水間的飲水機咕嘟作響,溫水緩緩接滿杯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眼底一瞬,她下意識想要接兩杯溫水,指尖已經做出了習慣性的動作,片刻之後才猛然回神,偌大的辦公室,再也沒有人會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著她捎上一杯溫水共度加班長夜。她默默倒掉半杯多餘的水,動作平緩,無聲消解掉這場下意識的本能習慣,心底那道經年累月築起的防線,又悄悄加厚了一層。

工作間隙,幾名新人湊在一處閒談,好奇追問老隊員這方空置許久工位的過往,想要聽聽前輩的故事。可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敷衍、平淡、毫無溫度的概述:只是多年前調走的一位老隊員,其餘無人知曉。

姓名無人記,事蹟無人傳,深情無人曉,過往無人憶。

那段轟轟烈烈、朝夕共濟、生死相護的並肩歲月,最終淪為一句無人在意的淡淡閒話,徹底失語在人事更迭的洪流之中,無人留存,無人紀念。

偌大刑偵大隊,千帆過盡,新顏滿席,最終只剩惲書硯一人,完整珍藏著所有細碎真切的記憶。

她記得那人伏案蹙眉剖析案情的專注模樣,記得深夜燈火下抬眼望來的溫和目光,記得出勘風塵歸來第一句輕聲的問詢,記得危難驟臨時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的決絕臂膀。她記得無數個通宵深夜兩兩相對的燈火,記得無數次案情僵局裡默契破局的信任,記得晚風穿窗時無聲相伴的安穩,記得歲歲朝夕裡細碎綿長的溫柔。

這些記憶,早已刻入骨血,融入心魂,任憑舊跡清零,任憑人事翻覆,任憑歲月沖刷,永不褪色,永不消散。

整整一個下午,惲書硯依舊保持著經年不變的嚴謹狀態,工作有條不紊,情緒平穩無波,沒有絲毫渙散失態。她靜靜看著舊工位徹底換新,看著舊日痕跡徹底消弭,看著整座辦公區徹底告別過往風貌,心底澄明如水,亦荒蕪如水。

她早已習慣人前從容自持,人後獨自沉念,習慣接納世間所有變遷,獨自守住一己舊年執念。

日暮西垂,晚霞漫遍金陵天際,溫柔橘紅的暮色籠罩整座城市,溫柔撫平所有喧囂。刑偵大隊的人事整改徹底落幕,整層樓煥然一新,規整明亮,朝氣滿滿,再也尋不到半分舊日殘留的痕跡。晚風穿窗而入,攜著暮春清甜溫熱的草木氣息,拂過嶄新桌面,拂過喧鬧人聲,拂過全然更新的人間煙火,歲歲平和,歲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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