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完結+番外】》第121頁 可只有應尋自己清楚(1)

作者:良渚玉琮·1個月前

可只有應尋自己清楚,越是紮根黑暗核心,越是靠近罪惡根源,前路就越是看不到半分天光。

圈層位置越深,周遭暗藏的兇險就越是密集;手握情報許可權越重,來自上層的監視與試探就越是嚴苛;在團伙內部話語權越高,同輩對手的構陷與暗殺算計就越是層出不窮。這片煉獄的生存規則,從來沒有終點一說,權力博弈無休止,人心猜忌永不落幕,暗地裡的拉扯暗算從不停歇,背叛與出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生,生死危機沒有固定閾值,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連屍骨都難以留存。

潛伏初期,她尚且能在無數個瀕死絕境裡,靠著腦海裡那一點模糊的歸期念想撐住心神,默默寬慰自己,熬過這一場漫長蟄伏,完成任務,便能卸下偽裝,重回人間,重回金陵,再見那個心心念唸的人。可四年深耕,無數次在生死邊緣來回掙扎,無數次親眼見證人性最陰毒醜陋的一面,那一點支撐她前行的微弱期許,被日復一日的黑暗與兇險一點點蠶食、磨滅、清空,最終徹底消散無蹤。

前路再也沒有邊界,再也沒有終點,再也沒有可以預見的脫身節點,再也沒有可供回望的歸鄉之路。黑暗無邊無際,兇險源源不斷,身心煎熬日復一日,山海阻隔分毫未減,那兩個曾經支撐她熬過無數苦難的字眼——歸期,徹底淪為虛無縹緲的泡影,從她往後餘生的人生期許裡,永久剔除。

歲月兩端,兩處寒冬,兩重天地,兩重心境。一南一北,一明一暗,一安穩盛世,一兇險煉獄,隔著千里山河遙遙相望,數年無一字書信,無一通隱秘音訊,歲歲往復,各自在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裡,把思念與堅守,默默紮根心底。

【壹·金陵長夜,自持為盾,期盼寂滅】

金陵的冬夜,有著這座江南古城獨有的規整與靜謐。

暮色降臨的時間一天早過一天,傍晚五點剛過,夕陽便沉落在城市樓宇後方,暮色層層四合,天地迅速蒙上一層清冷灰調。沿街商鋪次第亮起暖黃色的霓虹燈火,光影流淌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勾勒出街巷縱橫的輪廓。下班歸家的行人絡繹不絕,菜市場收尾的攤販忙著收拾攤位,拎著食材的市民步履悠閒,家家戶戶窗內陸續飄出飯菜香氣,鍋碗瓢盆碰撞的細碎聲響順著窗縫飄到街巷,勾勒出最平實溫暖的人間煙火,年末將近,團圓的氛圍感慢慢在整座城市瀰漫開來,人人都在為闔家相聚做著準備,熱鬧與圓滿,是金陵冬日恆久不變的底色。

唯獨惲書硯居住的公寓,常年隔絕在外人間的喧囂熱鬧,一室燈火清寂孤冷,數年如一日,從未有過變化。

她的生活軌跡,早已雕琢成一套刻板嚴謹、分毫不差的固定節律,晨昏有序,起居有度,言行自持,情緒常年維持在平穩無波的狀態。數年獨處時光,讓她從最初被迫適應孤單,慢慢過渡到接納孤單,最終與孤單融為一體,孤獨不再是偶爾來襲的負面情緒,不再是需要咬牙忍耐的煎熬,更不是需要找人傾訴排解的苦悶,而是化作了浸透三餐四季、融入一呼一吸的人生常態,無需刻意調適,無需刻意自愈,無需尋求任何人的安慰與陪伴。

白日在市公安局法醫中心工作的時光,惲書硯永遠是科室裡最穩妥、最清醒、最專業的骨幹。

身著一身深藍色法醫工作服,站在解剖臺前,眉眼清淺平和,神情沉靜肅穆,指尖拿捏器械分寸精準,每一次取樣、每一處痕跡勘驗、每一份病理分析,都嚴謹縝密,一絲不苟,不帶半分主觀情緒。常年直面破碎的遺體、殘酷的犯罪現場、扭曲的人□□望、悲涼的生死別離,她早已練就剝離私人情感、以客觀理性看待一切案件的能力,用專業素養還原案件真相,用細緻勘驗告慰逝者,用嚴謹證據維繫司法公正。

從業數年,她經手勘驗的刑事案件多達上百起,拆解過無數常人難以承受的血腥現場,梳理過無數被刻意掩埋的物證線索,見證過親情反目、愛情背叛、利益廝殺帶來的一樁樁悲劇,閱盡了人性深處的自私、涼薄、貪婪與惡毒,看過了世間所有形式的生離死別、緣分耗盡。見盡極致黑暗,反而滋養出了骨子裡的溫柔;歷遍虛妄無常,反倒修煉出通透淡然的心性;看多了無緣別離,反倒學會了與遺憾和平共處。

與人相處之時,惲書硯永遠溫良謙和,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柔和暖意,處事周全妥帖,待人進退有度,分寸拿捏恰到好處。科室後輩前來請教專業問題,她會放慢語速,耐心拆解知識點,細緻講解勘驗細節;同事工作遇到瓶頸,她願意靜下心傾聽,客觀給出理性參考建議;日常人際交往,不爭不搶,不驕不躁,不怨不嗔,情緒穩定,舉止從容,數年時間,從未在外人面前失態一次,張揚一次,偏執一次,抱怨一次。

身邊所有同事、朋友、親友,提起惲書硯,給出的評價永遠是溫潤通透、獨立清醒、前途坦蕩、安穩自在,下意識認定,那段多年前無疾而終的短暫交集,早已被她放下,她早已走出過往執念,把日子過得鬆弛圓滿。

沒有人能夠透過這層完美自持的溫柔假面,窺見她心底那片經年荒蕪、寸草不生、常年無人踏足的空城。

每當日暮西沉,結束一整天高強度的法醫工作,惲書硯禮貌婉拒同事聚餐邀約、朋友年末聚會邀請,獨自驅車回到公寓,隔絕門外所有世間繁華與人間熱鬧,卸下一身職業肅穆,卸下對外溫和偽裝,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她一人,一室寂靜,一室寒涼,一室無處安放的沉痾與執念。

她習慣先泡上一杯溫水,走到落地窗前,靜靜佇立,抬眼望向正北方向遼闊渺茫的夜空,目光悠遠綿長,動作一做就是數年,從第一年別離的悵惘張望,到第二年的默然凝望,再到如今第三年的沉靜遠眺,眼底的情緒,早已完成了層層蛻變。

第一年冬天,別離剛剛落下帷幕,心底殘存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僥倖。孤單落在心底,帶著鮮活酸澀的質感,落空的瞬間,真切生出綿長的悵惘,等候的過程裡,心緒時時刻刻帶著熱烈忐忑。落雪之夜,她會站在窗前盯著漫天飛雪發呆,會順著風聲幻想遠方的境況,會下意識翻看兩人曾經共同簽署的聯名案卷,指尖一遍遍摩挲紙面並排的簽名,心底篤定地告訴自己,風雪終有停歇之日,暫時的別離終有重逢之時,眼底那點期盼的微光,無論如何都不肯熄滅。

第二年冬天,心底的熱烈慢慢收斂,僥倖一點點消散。她開始主動收斂所有外露情緒,刻意藏起落寞心事,把洶湧的惦念與綿長的思念,全部壓進夜深人靜的獨處時刻,絕不對外展露分毫。等候依舊,惦念依舊,難忘依舊,只是不再聲張,不再慌亂,不再任由自我情緒拉扯內耗。孤獨慢慢被她接納,思念慢慢歸於沉靜,等候從熱烈焦灼的期盼,轉變成綿長隱忍的堅守,不動聲色,無人察覺。

邁入二零一六年這個深冬,第三年的輪迴走到終點,心底所有殘留的熱度徹底燃盡,所有細碎的僥倖徹底清零,所有遙遙張望的期盼徹底歸於寂滅。

三年四季輪轉,足夠讓一顆熱烈執拗、滿懷期許的少年心,徹底安分,徹底沉靜,徹底通透。

她終於完完整整讀懂了命運寫下的答案:有些別離,從來不是短暫的分開休整,而是山海永隔,經年無音,此生相逢機率渺茫,歲歲年年,無緣相見。

此後,她再也不會觸景傷情,再也不會睹物思人,再也不會因為晚風復刻盛夏模樣而動容,再也不會因為冬寒往復降臨而心生落寞。眼底看過的山河依舊壯闊,人間風月依舊溫柔,可她的心,早在歲月沉澱之中,定格在了二零一三年的盛夏,從此寸步不移,永久駐守原地。

這般平靜淡然,從來不是無感無念,更不是釋懷放下。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愛意太深、執念太重、惦念太沉,早已順著血脈融入骨血,無需依靠情緒跌宕來證明存在,無需藉著悵惘傷感來寄託思念。

她把二零一三年盛夏所有溫存碎片,並肩漫步的梧桐蔭涼、對視無言的默契溫柔、深夜加班分享的一份夜宵、簷下共避陣雨的片刻安寧、對視時下意識放緩的呼吸,全部封存心底,構建起獨屬於自己的記憶刃庫。那些曾經支撐她熬過孤寂歲月的暖意回憶,如今盡數化作反覆觸碰心底舊傷的冷刃。

每逢梧桐落葉、霜覆長夜、冬寒往復、月色重合,舊憶便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帶來綿長細碎、無休無止的鈍痛。這份痛楚,她從不會崩潰失態,從不會哭鬧宣洩,從不會向任何人傾訴半句,只是默默承受,靜靜消化,任由痛感漫過朝夕日常,不驚擾旁人,不表露分毫,歲歲長存,無人可解,無人共情,無人替代,無人斬斷。

走過這場完整的三年冬寒閉環,惲書硯徹底褪去了年少懵懂,完成了等候姿態最徹底的蛻變。從前,她的等候,是滿心期許,遙遙張望,抱著“等你回來”的執念苦苦支撐;如今,她的守候,是無盼無求,靜默沉底,清清楚楚明白大機率等不到歸人,依舊心甘情願,死守餘生漫長歲月。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