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無人知曉,她這份從容安穩的底色,從來不是天生淡然,而是千里之外有人替她擋盡了世間所有風雨,替她滅盡了世間所有黑暗,替她扛盡了世間所有絕境寒涼。
她今日所得的每一分安穩,每一寸光明,每一縷溫柔,每一次平安,皆是他人以命相換,以血相抵,以餘生獻祭。
黃昏落幕,暮色溫柔漫城,秦淮河兩岸華燈次第綻放,流光瀲灩,燈影映水,晚風渡香。畫舫輕渡河面,歌聲溫柔婉轉,遊人往來熙攘,笑顏明媚溫暖,兩岸煙火氤氳,暖意融融,將整座古城裹入溫柔的人間圓滿。
她獨身沿河畔慢行,晚風拂動衣角,落絮漫過眉骨,眼底攬盡滿城燈火溫柔。周遭越是熱鬧圓滿,人間越是安穩平和,她心底那層結痂之下的潰爛沉痾,便越是清晰綿長。
四年時光結痂,讓她人前無恙、歲月平和;可內裡常年潰爛的隱痛,時時刻刻提醒她——她的安然從非天降,她的圓滿從非本該,她的光明從非固有。
她是被人捨命護住的人間安穩。
她是被人獻祭餘生成全的歲歲尋常。
夜色漸深,遊人漸散,河畔歸於溫柔靜謐。晚風依舊綿軟,月色清淺如水,灑在空曠的長道上,清寧安然。她駐足凝望遠方山河的方向,眼底無波瀾,心底有沉潮。
她身處無霜之地,歲歲無寒,日日平安。
可她深知,山河那頭,有人終年浴寒,終身罹難,永無安然。
日復一日,她行走在光明之中,接觸的都是人間善意、法理清明、歲月溫柔。她處理的每一起案件,最終都有真相大白,善惡有報;她送別的每一位逝者,終得安寧歸土,塵埃落定。她的世界永遠有結局,永遠有公道,永遠有光明兜底。
閒暇之時,她依舊保留著一個隱秘的習慣,路過街邊梧桐,會下意識駐足,目光掠過繁茂枝葉,恍惚間好似還能看見多年前,兩道身影並肩站在樹下閒談。只是回過神,身側空空蕩蕩,只剩晚風穿過枝椏,徒留一陣空響。她不會停留太久,只是短暫怔忡,而後繼續邁步前行,將翻湧的思念強行壓回心底。
可她越安穩,越清醒,越明白——
有人的世界,永遠沒有結局,永遠沒有歸期,永遠沒有安穩。
【貳·邊境無春,步步煉獄淵】
千里山河橫亙南北,一刀割裂明暗兩界,隔絕生死兩途。
當金陵春風遍野、繁花漫天、燈火溫柔、人間圓滿,歲歲皆是溫柔春光時,西南邊境的深山惡嶺,永世無春,永世無晴,永世無暖。
這片土地是華夏山河最隱秘、最黑暗、最凜冽的一隅。終年黑霧沉沉,瘴氣密佈,遮天蔽日,將整片群山鎖入無邊永夜。凜冽寒風晝夜嘶吼山谷,無春溫,無柔風,無暖陽,無繁花,晝夜刺骨寒涼,無休無止。
山石嶙峋鋒利,凍土乾裂荒蕪,寸草不生,滿目瘡痍。每一寸山野都浸染著罪惡的濁氣與經年不散的血腥,每一縷山風都裹挾著生死危機與凜冽殺意,每一步前路都藏著未知的陷阱與瀕死的絕境。
這裡沒有盛世,沒有煙火,沒有尋常,沒有圓滿。
這裡只有無盡黑暗,無盡廝殺,無盡煉獄,無盡犧牲,無盡永無歸期的孤守。
春夏秋冬無更迭,朝暮晨昏無邊界。白日黑霧蔽天,昏暗壓抑,危機四伏;深夜死寂沉沉,寒意噬骨,殺機暗藏。槍聲是山野常態的風聲,血色是土地常駐的底色,瀕死是朝夕尋常的狀態,離別是無聲預設的結局。
應尋,便孤身囚於這無邊煉獄核心,整整四年。
四年深淵蟄伏,四年生死博弈,四年孤身浴血,四年棄盡人間。
她本是人間風月裡本該擁有春光明媚、燈火尋常、歲歲圓滿的少年人,本可棲於盛世溫柔,伴煙火朝夕,隨歲月安然,享人間圓滿。可她為了家國清寧,為了山河無恙,為了盛世長安,為了千里之外那一人的歲歲平安,自願斬斷所有人間牽絆,捨棄所有世俗溫柔,埋葬所有年少風月,以身飼暗,以命守光,永墜無邊煉獄。
白日里,她深陷黑暗泥潭,步步為營,隱忍蟄伏,偽裝成冷血無情、唯利是圖的亡命者。周旋於最陰詭狡詐、最兇狠暴戾的罪惡之徒中間,假意逢迎,假意算計,假意涼薄,假意絕情。喜怒不形於色,傷痛不外露分毫,溫柔盡數封存,血性盡數隱忍,以最冷硬的假面,遊走在善惡生死的邊緣,寸寸博弈,步步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