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收尾,幾名結束工作的年輕警員揹著揹包說笑路過,少年人的鮮活熱忱撞碎了樓道的沉靜。有人望見辦公室透亮的燈光,下意識駐足探頭,眉眼帶著輕快的笑意。
“惲姐,你忙完了嗎?聽說巷口新開的糖水鋪味道很好,我們一起去解暑吧。”
輕快的邀約純粹又溫暖,是尋常人間最樸素的熱鬧與溫柔。
惲書硯聞聲抬眸,眼尾彎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溫和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疏離冷硬,不親暱逾矩,只是恰到好處的客氣與自持。她輕輕搖頭,語調柔軟平穩,聽不出半分孤寂落寞。
“你們先去吧,我還有一點收尾工作,處理完再走。”
年輕警員沒有過多打擾,笑著叮囑她不要熬夜傷身,便結伴離去。喧鬧的人聲徹底消散,厚重的寂靜重新包裹住整間辦公室。
偌大的空間空空蕩蕩,桌椅整齊林立,燈火澄澈溫柔,唯有她一人靜坐燈下。外人素來以為,她天生喜靜、天性恬淡、無心熱鬧、慣於獨處,是與生俱來的通透灑脫。支隊上下新舊交替更迭數次,一批又一批新人入職,老同事陸續調動退休,幾乎沒有人真正走進惲書硯的內心。大家只看見她永遠冷靜專業,待人溫和有禮,閒暇時光獨來獨往,自然而然預設她本就享受孤身的狀態,沒有人會設想,這份從容背後埋藏著跨越數年、橫跨千里的惦念。
無人知曉,這份刻入日常的自持安然,從來不是天性,而是五年歲月層層淬鍊、自我約束養出的本能剋制。
年少時的她,心緒鮮活直白,見風思雨,見景思人,一點細碎的觸動便能讓心神翻湧許久。彼時的思念坦蕩直白,牽掛明目張膽,歡喜與悵惘皆流於眉眼,從不刻意遮掩。可漫長的別離與相隔千里的阻隔,讓她一點點褪去所有外放的情緒,硬生生逼自己養成了全新的心境與準則。
不問,是不探遠方音訊。
不尋,是不覓半分蹤跡。
不擾,是不添分毫牽絆。
不念外露,是不洩半分深情。
這四句規矩,早已從刻意的隱忍,變成了融入呼吸、融入骨血的本能。心念但凡有一絲浮動,無需刻意壓制,便會自動沉落心底,不露半點痕跡,不驚半點波瀾。
她垂眸繼續伏案工作,專心核對卷宗裡的傷痕記錄、時間推演、病理結論。今日經手的案件尋常瑣碎,是鄰里紛爭引發的意外傷亡,證據鏈完整,因果清晰,無懸疑無詭譎,只是世間尋常的無常別離。她逐字逐句核查校準,反覆比對細節,修正字句偏差,嚴謹細緻,一絲不苟。
工作是她最好的定心丸,是她最穩妥的自持方式。
只要沉浸在法理與痕跡之中,她便徹底剝離所有私人情緒,心底潛藏的惦念、荒蕪、牽掛與不安,都會被嚴嚴實實地封存壓制,穩穩藏於無人觸及的深海,不顯露半分破綻。
片刻後,內勤拿著最新的跨區域協查檔案走入屋內,放下資料的瞬間,隨口提及一句近期的工作重點。
“近期西南邊境管控收緊,暗流活動頻繁,各地協查通知下發得很密,近期會議都會重點強調。”
只是一句平淡尋常的工作通報,公事公辦,無關風月,無關私人情愫,是體制內最普通的資訊同步。
可惲書硯握筆的指尖,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極輕地頓了一瞬。
極短的停滯,轉瞬即逝,快到沒有任何動作破綻,無人能夠捕捉。唯有她自己知曉,胸腔最深處沉封的位置,輕輕震顫了一下,細碎的惦念順著肌理蔓延開來。
西南邊境。
那是終年霧瘴籠罩、山林幽暗幽深、廝殺算計永無停歇的絕境。是她歲歲遙望、年年牽掛,卻永遠不能探尋、不能奔赴、不能觸碰的遠方。
無數細碎的念頭本能翻湧。局勢是否愈發兇險?內亂是否愈演愈烈?暗箭是否無處不在?那人是否避開了層層算計?是否擁有片刻安穩?是否安然無虞?
萬千惦念,瞬息叢生。
又在下一秒,被深入骨髓的剋制盡數壓滅。
她沒有抬眼追問,沒有順勢打探,沒有流露半分好奇,甚至眼底的平靜都未曾動搖分毫,依舊垂眸看向紙面,聲線平穩無波,淡淡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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