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風急雨驟,可黎明在前;
此後萬般兇險,可歸途有光。
她靜待終局風起,靜待漫天雨落,靜待十三載沉冤昭雪,靜待長夜徹底終盡,靜待人間歸音如期而至。
寒盡春生,霧散天明。
長夜將盡,歸期可期。
第64章 一紙調任,十二年空盼
【壹·金陵秋深,如常等候】
深秋的金陵,霧色總是來得綿長而溫軟。
江港沿岸的寒霧尚未徹底散盡,城市腹地的晨暉已經穿透層層薄雲,輕輕鋪落滿城街巷。梧桐枝葉被秋風洗得透亮,泛黃葉片懸在枝頭,風掠過之時,便悠悠旋落,鋪在柏油路面,疊起薄薄一層暖黃。天光澄澈、風露清寧,秦淮河畔的遊船按時啟航,老城街巷早點鋪蒸騰起滾滾熱氣,車馬人流往來不息,人間煙火照常輪轉,歲歲年年,維持著一成不變的尋常安穩。
對行走在這座城市裡的尋常人而言,這只是又一個平平無奇的秋日清晨。四季更迭、朝暮往復,日出而後日落,春來而後秋至,無半分稀奇。大家忙於生計,奔波於各自的人生軌跡,少有誰會停下腳步,長久困在一場遙遙無期的等候之中。
可對惲書硯而言,這座城的每一縷秋風、每一寸晨光、每一次日出日落,都是十二年來,迴圈往復、未曾更改的漫長等候。
十二年。
時光漫長到足以改變太多人與事。足以讓青澀莽撞的少年褪去稚氣,撐起一身人世風骨;足以讓一時濃烈的情緒慢慢沉澱,封存在心底無人觸碰的角落;足以讓一場又一場期盼接連落空,反覆咀嚼失落之後,慢慢熬成習慣、熬成緘默、熬成一段無人知曉,只能獨自承擔的歲歲空盼。
十二年前,一紙無形的阻隔,將兩人的命運硬生生撕裂成明暗兩端、天涯兩路。
那時的她們尚且年輕,前路彷彿一片坦蕩,心底所持有的初心熱烈而純粹。無數個晚風徐徐的黃昏,河畔長亭之下,兩個人並肩坐著,悄悄約定往後的光景。約定待到風波平定、前路安穩,待到籠罩在頭頂的陰霾盡數散去,便放下身上沉重的責任,遠離無休止的生死兇險,尋一座煙火平緩的小城定居。不必再隔著千里遙遙相望,不必時時刻刻活在危機與隱忍之中,朝夕相守、歲歲相伴,從此無別離、無遙望、無懸在心口放不下的牽掛。
年少時分許下的期許澄澈乾淨,彼時她們尚且天真,以為歲月總會留有溫柔,以為來日方長,以為橫亙在眼前的山海終有被填平的一日,以為重逢如期而至。
卻從未料到,這一場看似觸手可及的相聚,一等,便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間,山河輾轉、歲月更迭,周遭人事幾番變遷。
一道南北千里的疆域橫亙在兩人之間,除此之外,還有正邪殊途無法逾越的壁壘,有無時無刻懸在頭頂的生死兇險,有紀律鐵律帶來的束縛,有千千萬萬不能對外言說的隱忍與犧牲。一人自願沉入無間黑暗,以身入局,蟄伏在煉獄中心,日復一日周旋於豺狼虎豹之間,歲歲對抗層出不窮的陰詭殺機,以無名無姓的身份揹負起追查滔天罪案的重擔;一人長久立於朗朗天光之下,固守人間正道,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中,以自己全部的餘生歲月,靜靜等候遙遙歸人。
整整十二年,音信杳無。
不能主動打探,不能公開尋覓,就連心底洶湧的思念,也只能壓下,不能輕易對外提起。
這份跨越千里、橫跨十二年的牽掛,最終成了惲書硯心底最深、最沉、最隱秘的私念。沒有傾訴的物件,不能展露半分痕跡,只能妥帖藏於日復一日伏案工作的光陰裡,藏到深夜整棟辦公大樓歸於寂靜之後,獨自一人的靜默獨處時光中,藏進四季往復、週而復始的漫長等候之內。
在金陵市刑偵支隊所有人眼中,惲書硯永遠是那個最穩妥、最冷靜、最懂得剋制情緒的惲隊。外出辦案之時雷厲風行,面對錯綜複雜的案情理智通透,待人接物溫潤有度,喜怒哀樂極少外露,心緒永遠安穩,彷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輕易動搖她。十二年風霜不斷淬鍊打磨,早已褪去她年少時期柔軟敏感的稜角,沉澱出一身清冷自持的風骨。
全域性上下,共事多年的同事、剛剛入職的新人,沒有任何人見過她心緒動盪失態的模樣,沒有人知曉,這位永遠沉著冷靜的刑偵隊長,心底藏著一場橫跨十二年、從沒有落幕的空盼。
日復一日,惲書硯重複著固定的生活軌跡。奔赴案發現場、接待報案群眾、坐鎮研判會議室梳理線索、帶隊培養新進警員,守護一方土地的安寧。
多年從業,她見過人性之中極致的惡,親歷過無數場無可奈何的生死別離,見識過善惡之間無休止的博弈,飽嘗世事無常。長久以來,她早已強迫自己習慣剋制情緒,習慣獨自扛起所有壓力,習慣遙遙牽掛一個無法相見之人。
她無數次在安靜的深夜覆盤過往,冷靜地自問,十二年漫長光陰,是否足夠磨平心底殘存的悸動,散盡不切實際的期許。
她一直預設,這場看不到盡頭的等候,最終只會淪為歲月深處一場無聲無果的執念,永久沉寂,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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