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完結+番外】》第235頁 車廂是隔絕人間煙火的孤島(2)

作者:良渚玉琮·1個月前

她依舊習慣性挺直脊背,身姿端正挺拔,是刻入骨髓的、身居高位多年的沉穩體態。在外人眼中,她依舊是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歷經百戰、無堅不摧的惲總指揮,冷靜自持,心性堅韌,從無脆弱失態。

無人知曉,這副挺拔堅硬的軀殼之內,靈魂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瀕臨徹底崩塌。

對接的工作人員緩步上前,神色肅穆沉重,眼底藏著深深的惋惜與悲憫,語氣輕緩至極,生怕稍重的動靜,便徹底擊碎她勉強維繫的平靜:“惲指揮,一切就緒,場地已清空,您可以獨自進去悼念。”

獨自。

二字輕如鴻毛,落地卻重逾萬斤。

十三年明暗相隔,山河遙遙,相望不相逢,相守不相見。

跨越三千九百多個日夜的遙遙等候,跨越萬里山河的彼此託命。

到最後一程送別,終究只剩她一人。

孤身奔赴,孤身相見,孤身送別,孤身承受天崩地裂的悲涼,孤身埋葬十三年所有深情與執念。

惲書硯微微頷首,喉間乾澀緊繃,像是被萬千棉絮死死堵塞,胸腔酸脹發疼,用盡全身力氣,也發不出半點聲響。她只能沉默移步,循著指引,踏入那條漫長死寂的長廊。

慘白燈管懸於長廊頂端,冷白光線平鋪灑落,將灰白牆壁、冰冷地面映照得毫無溫度。長長的通道無盡延伸,彷彿通往無邊無際的死寂深淵。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極長、極單薄、極孤寂,步步隨行,寸寸相隨,映出她孤身一人、無人相依的半生軌跡。

腳步聲在密閉空曠的長廊裡反覆迴盪,咚咚、咚咚、咚咚,節奏緩慢沉重,一下下精準敲擊在緊繃脆弱的神經之上,敲得人心頭髮顫、神魂發慌、心神俱裂。

長廊兩側空空如也,無掛畫、無窗景、無陳設、無生機。單調灰白的視覺壓迫層層堆疊,順著呼吸侵入心底,一點點蠶食她僅剩的鎮定,瓦解她最後的心防。

距離終點越近,心跳越是失控狂亂。胸腔之內,心臟劇烈擂動骨骼,撞得胸骨生疼,呼吸紊亂滯澀,心口鈍痛層層疊加、源源不斷,順著血脈蔓延四肢百骸,浸透每一寸骨血。

無數被她刻意封存、刻意壓制、刻意掩埋的記憶碎片,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瘋狂翻湧、炸裂、席捲腦海。

她重回那年盛夏。

梧桐繁茂,濃廕庇日,長亭風軟,蟬鳴聒噪不休。兩個眼底盛滿赤誠理想、未經世事打磨、不識天命無常的少年,並肩立在清風暖陽之中,揮手作別。一句輕淺的來日相見,溫柔又篤定,輕飄飄落筆,卻硬生生牽絆了整整十三年的光陰,困住了十三年的等候,鎖死了十三年的悲歡。

那時的她們,尚且年少純粹,滿心家國赤誠,滿懷餘生期許。堅信別離短暫,堅信風雨終散,堅信熬過黑暗,終能共赴歲歲長安。無人知曉,這一次揮手,竟是半生相隔,陰陽伏筆。

她憶起潛伏初期,通訊極不穩定,深山訊號時斷時續、若有若無。

無數個通宵達旦的作戰深夜,整棟省廳大樓人去樓空,萬家燈火次第熄滅,唯有指揮中心燈火長明。她獨坐大屏之前,滿目密密麻麻的敵情線路、風險點位、博弈佈局,孤身扛下全域性重壓。漫漫長夜,無人相伴,無人分擔,無人慰藉,她唯一的期盼,就是通訊埠亮起微光,等來千里絕境之中那一句隱晦簡短的平安報備。

那時候的歡喜極輕,期盼極純,執念極深。

只要確認她尚在、尚安、尚存,她便無懼所有風雨,無畏所有兇險,可扛萬千重壓,可守整片光明。

她憶起那年深冬寒潮,風雪封山,通訊全斷,整整半月杳無音訊。

那是她十三年最惶恐、最煎熬、最崩潰的一段時日。

人前,她依舊沉穩排程、從容佈局、穩住軍心、把控戰局,無人窺見她眼底日夜堆積的焦慮與恐慌。

人後,她徹夜難眠,輾轉反側,一遍遍推演南疆深山所有兇險局勢,設想無數種最壞結局,心神俱疲,日日煎熬。

無人知曉,執掌萬千警力、統籌十三載大案的惲書硯,會為一個杳無音訊的暗線,亂了心神、慌了方寸、失了安穩。

直至半月之後,埠微光重啟,短短七字密文:無礙,風雪阻訊,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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