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獨處空庭,寸心泣血,字字念君皆碎骨】
空曠遼闊的悼念廳徹底歸於死寂,再無半分人聲動靜。
冷白的天光緩緩暗沉,暮色從窗欞縫隙漫入,籠罩整室寒涼,風穿廳堂,蕭蕭而過,捲起刺骨涼意,一遍遍掠過她顫抖的身軀,凍得肌膚髮涼,骨血發冷,卻抵不上心底萬分之一的寒涼劇痛。窗外城市遙遠的煙火隱約傳來,人間依舊車水馬龍,煙火沸騰,外面的世界不會因為一個無名之人的離去停下半分腳步,盛世照常運轉,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可屬於她們兩個人的那一小片天地,已經徹底覆滅。
惲書硯踉蹌抬步,虛浮無力的腳步踏在冰冷地磚上,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孤魂。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零落、虛飄的噠噠聲響,往日里沉穩利落的步伐,此刻搖搖欲墜,每挪動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一步步挪回棺木身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山河之上,步步荒蕪,步步泣血,步步斷腸。
方才眾人在側,她目光坦蕩、神色肅穆,以公職身份、以大局立場,平靜送別一場盛大又莊重的家國落幕。
此刻孤身相對,所有身份剝離,所有規制消散,只剩最純粹、最私人、最滾燙、最絕望的愛戀與別離。
眼前這方覆著鮮紅國旗的沉黑棺木,不再是卷宗符號裡的無名英烈,不再是專案記錄裡的犧牲資料,不再是萬人敬重的家國豐碑。
只是應尋。
只是那個陪她年少一諾、隔她山海相望、伴她明暗相守、護她山河安穩、最終棄她長眠、留她獨活的人。
是她十三載歲歲等候的歸人,是她半生心心念唸的執念,是她荒蕪歲月唯一的星光,是她破碎山河唯一的脊樑。
她緩緩屈膝,重重蹲落,再也撐不住半分力氣,姿態卑微又破碎,全然沒了半分人前凌厲自持的風骨。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鈍痛順著關節蔓延上來,她渾然不覺。
指尖顫抖著抬起,一遍遍、一寸寸輕輕撫過平整舒展的國旗紋路。
布料微涼堅硬,平整肅穆,無上榮光,卻冰冷刺骨,隔絕了生死兩界,隔絕了半生深情,隔絕了所有歲歲年年的期許與相逢。指尖一遍遍摩挲,渴望從這一片布料之上,尋到一絲一毫屬於那個人的溫度,可觸手只有冰涼,只有肅穆,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
指尖所及,無溫、無息、無應、無歸。
只剩無邊死寂,只剩永世別離,只剩滿目瘡痍。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棺木邊緣,溫差極致刺骨,狠狠刺痛早已破碎的神魂,讓她清醒地感知這場永別的真實,感知這場再也無法逆轉的別離。
胸腔劇痛翻湧不休,像是有萬千細刃,寸寸剜心、絲絲割骨、層層凌遲。
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滾燙的酸澀與絕望,吸進來的是滿室寒涼,嚥下去的是半生血淚。
她終於敢卸下所有偽裝,敢直面自己潰爛破碎的真心。
人前,她告訴所有人:職責所在,山河銘記,坦然送別,無愧於心。
人後,她清清楚楚知曉——她不甘心,放不下,捨不得,痛不欲生,寸寸皆崩。
她不甘心十三載遙遙相守,最終換一場天人永隔。
她不甘心年少一諾歲歲奔赴,最終落一場空空如也。
她不甘心她熬盡黑暗、殉盡青春、葬盡餘生,卻只能換旁人一句大義凜然。
她不甘心世間萬民皆得圓滿,唯獨她們,只剩別離、只剩遺憾、只剩荒蕪、只剩永別。
無數細碎的回憶,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席捲腦海,無人再需要她剋制、無人再需要她隱忍。記憶不再是片段式的剪影,而是無數微小到幾乎被遺忘的細節,洶湧地湧上來。
她想起初見長亭的清風暖陽,少年眼眸澄澈赤誠,一諾經年,溫柔坦蕩。還記得那日風捲起對方的衣襬,樹葉沙沙作響,那句來日相見,說得輕巧,誰也未曾料到,這一別,便是十數載山海相隔。
想起無數深夜孤燈,大屏寂然,她屏息等候千里之外一句寥寥平安。無數個加班後的深夜,偌大辦公樓只剩她一間辦公室亮著燈光,桌上攤開厚厚的卷宗,手機安靜擺在手邊,時時刻刻等待那一條來之不易、需要層層中轉才能夠抵達的簡短訊息,常常一等就是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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