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疼、會累、會怕、會想念、會期盼相守、會貪戀人間煙火。
她拼盡一切換來盛世,卻沒能給自己換來半分圓滿。
夜色深沉,滿城燈火灼灼,盛世喧囂未歇。
公寓一室寂靜,孤身一人,滿目瘡痍。
惲書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保險櫃,手中攥著那枚紐扣,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萬里繁華。
舉國皆賀,萬人皆歡。
功勳永在,故人永別。
從此——
盛世年年無恙,山河歲歲清平。
青史字字功勳,餘生歲歲荒蕪。
她守著一紙功名冊,守著一匣細碎遺物,守著十三年無人知曉的深情與等候,守著一場盛大又虛妄的人間大捷。
贏了天下,贏了清平,贏了萬世太平。
唯獨輸掉了她,輸掉餘生,輸掉所有朝夕與溫柔。
紙上功名千鈞重,人間再無並肩人。
功勳在冊,從此,山河無人共,歲歲盡荒蕪。
第95章 無聲送別,靜默經年
【壹·黎明霧起,一場不屬於世人的送別】
深秋的黎明總是來得拖沓,濃稠的白霧像浸了冰水的棉絮,一層一層裹住整座刑偵技術大樓。天邊還沒有破開半點光亮,城市尚且沉在酣夢之中,馬路上沒有車流轟鳴,街邊商鋪緊閉卷簾,萬家燈火盡數熄滅,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死寂。
這是屬於惲書硯一個人的時辰。
大案落幕之後,城市已經沉浸在勝利的歡騰裡許久。報紙的頭版、電視的新聞、網路的版面,到處都在鋪陳這場跨越十三年跨境掃黑專案的圓滿結局。慶功大會的影像反覆回放,立功受獎的幹警站在鮮花簇擁的臺上,接受掌聲與敬意,民眾奔走相告,感慨惡勢力覆滅,終於奪回安穩煙火。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歌頌英雄的標語,茶館夜市裡,人人都在談論無名臥底的壯烈犧牲,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獻上崇敬與哀思。
那些緬懷是盛大的,是公開的,是可以放聲感慨,可以紅著眼眶訴說悲壯的。大家對著一個抽象的符號——“無名烈士”,傾灑全部的敬意。可這份盛大的悼念,完完全全和應尋的真實個體割裂開來,也和惲書硯割裂開來。
沒有追悼會。
沒有靈堂,沒有黑白輓聯,沒有層層疊疊的花圈,沒有前來弔唁的親友戰友。
沒有遺體,沒有棺槨,沒有墓碑,甚至連一塊可以供人駐足憑弔的土丘都不存在。
因為涉密的鐵律橫亙在那裡。應尋的一生,生時隱姓埋名,活在偽造的身份面具之下;死時埋骨雨夜荒山,屍骨被山洪與碎石掩埋,連收斂遺骸都做不到;死後真實姓名永久封存,不允許任何形式的私人悼念公之於眾。
就連惲書硯,這個和她隔著明暗兩方,相守念想十三年的愛人,也只能夠在無人看見的縫隙裡,完成這一場送別。
凌晨四點四十分,法醫辦公室的冷白光管被輕輕按亮。燈管啟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嗡鳴,冷白的光線傾瀉而下,鋪滿長長的操作檯,照見檯面上擺放的解剖器械收納盒,半盒還沒有歸檔的理化檢材,堆疊整齊的案件筆錄,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戊二醛消毒水,混著紙張油墨獨有的淡澀氣息。這是惲書硯浸泡了十三年的空間,她在這裡見證過數不清的死亡,替無數無法開口的被害者釐清冤屈,送過無數逝者走完人間最後一程。
她見過太多人間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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