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法醫,她可以解析每一具軀體的死亡原因,可以替萬千陌生人完成告別。唯獨屬於自己的那一場生離死別,只能夠一個人,默默吞嚥,默默承受。
【叄·暮色垂落,萬家燈火,孤身歸空宅】
落日一點點向西邊沉降,深秋白晝短暫,暮色很快浸染整座城市。大樓裡面的人流慢慢散去,結束一天工作的人們,三三兩兩結伴離開。
科室裡面響起團建邀約,這是大案了結之後,單位組織的集體聚餐。
“晚上聚餐,大家都儘量到場,好好放鬆一回!”
“惲法醫,一定要來啊,這麼多年辛苦了。”
好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熱忱的邀約撲面而來。
惲書硯微微搖頭,語氣溫和,理由得體無懈可擊:“多謝大家好意,我就不去了,家裡還有一些私事要處理。”
眾人沒有強求,只當她素來喜靜,紛紛笑著道別。
同事們步履輕快地離開大樓,談論美食,談論假期,談論往後的生活。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風雨散盡之後的鬆弛與鮮活。
整棟刑偵技術大樓,喧囂一點點褪去,又重新歸於寂靜。
惲書硯整理好桌面檔案,關閉儀器電源,鎖好辦公室房門。肩上挎著公文包,獨自走出大樓的旋轉門。
傍晚的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起她外套的衣角。放眼望去,整條長街燈火次第亮起,車流川流不息,路邊餐館亮起暖融融的燈光,行人結伴說笑,孩童在街邊追逐嬉鬧。人間煙火鋪展在眼前,一派國泰民安的模樣。
這是應尋拼儘性命換來的山河無恙。
她緩緩走在人潮邊緣,不疾不徐。周遭的熱鬧離得很近,卻又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觸不到她的靈魂。來往路人臉上的鬆弛笑意,全部建立在那場雨夜的犧牲之上。
一路上,她沒有失態,沒有失神踉蹌,沒有紅著眼眶。步履平穩,身姿端挺,如同千千萬萬下班歸家的普通人。只是內心深處,無邊的孤寂如潮水一般,緩緩上漲。
一路穿過喧囂的鬧市,離開人流密集的主幹道,拐進僻靜的住宅小區。推開公寓房門,屋內沒有亮起燈,沉沉的黑暗迎面裹上來。
這套房子,是惲書硯很多年前就置辦下來的。在調任申請遞交上去的那些年,她無數次幻想過終局到來之後的光景。等到任務落幕,應尋卸下全部偽裝,擺脫敵營的重重陰影,就可以來到這裡。
她早早為應尋預留出衣櫃的半壁空間,買好了適合她身形的家居衣物,備下治療舊傷的外用藥劑,茶具是兩個人的份,連被褥都挑選了柔軟厚實的款式。她設想過無數個平凡朝夕:下班歸來,屋內有一盞等候的燈;夜裡,兩個人可以安安靜靜坐著喝茶,不必再提防暗處窺探,不必依靠加密密報傳遞隻言片語,不必咫尺相思,山海相隔。
十三年,歲歲添置,年年等候。
如今屋子裡物件樣樣齊全,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唯獨那個本該踏進門的人,永遠不會歸來。
黑暗之中,惲書硯沒有立刻開啟室內燈光。她脫下外套,隨手搭在玄關衣架,赤足踩在微涼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書房。
密碼鎖的數字按鍵在昏暗中發出微弱的藍光,輸入密碼,保險櫃櫃門“咔”的一聲彈開。
櫃內空間不大,靜靜躺著兩件屬於應尋的遺物。一枚磨損發黑的黑色外套紐扣,是當年街頭相逢,對方衣衫勾掛脫落的物件;一疊打印出來的舊密報殘片,剔除全部情報內容,只剩下寥寥幾句“安好勿念”的隱晦問候。
偌大人間,十三年的愛戀與牽掛,最後就只剩下這麼兩件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沒有照片,沒有手書的信件,沒有日常的小物件。臥底的身份,逼迫應尋主動銷燬了絕大多數私人痕跡,避免成為敵人拿捏的軟肋。
倘若未來某一日,惲書硯生命走到盡頭,這兩件遺物也會隨之消散。到那個時候,除卻檔案室鐵櫃之內那一份涉密名冊,世間再也沒有任何物證,可以證明,曾經有一個叫應尋的姑娘熱烈地活過,愛過,廝殺過,燃燒過自己全部生命。
惲書硯蹲坐在保險櫃旁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單薄的側影。她伸出手,輕輕捏起那枚紐扣,金屬表面被歲月磨得邊角圓滑,指尖摩挲過上面一道道細小劃痕。
一幕幕細碎的回憶不受控制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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