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本該是俗世最尋常的一對愛人,朝暮相伴、春秋與共、煙火相守、溫柔終老。
記憶會不受控制地往回飄,飄回很多年前那個暮春傍晚。秦淮河畔晚風輕柔,河岸兩邊燈影搖曳,應尋站在梧桐樹下,眉眼還沒有被深淵磨出凜冽的冷意,眼底盛著鮮活滾燙的少年情意,低聲和她規劃往後的日子。說等任務了結,便回到金陵,租一間帶小院的屋子,種上花木,朝暮相伴。那些話語鮮活溫熱,曾經是惲書硯無數個難熬夜晚反覆拿出來慰藉自己的念想。
是那場義無反顧的奔赴,是那身隱姓埋名的戎裝,是那份以身飼暗的使命,硬生生將一雙有情人,拆成了明暗相隔、山海相望、冷暖自知的十三年。
漫長別離裡,她不是聖人,亦非神明。
她只是一個遙遙等待、日日牽掛、歲歲落空的普通人。
她曾怨第一年深秋突如其來的斷聯,整整一月音訊杳無,讓她守著終端徹夜難眠,在無邊未知裡惶惶崩潰。那一段日子,工作頻頻走神,檔案室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加密通訊頁面反覆重新整理,無數次到了凌晨,辦公室只剩她一盞孤燈。同事只當她是憂心臥底人員的安危,勸她保重身體,沒有人知道,那一份焦慮之下,藏著戀人之間撕心裂肺的牽掛。
她曾怨第三年整年的緘口冷漠,字句冰冷、疏離陌路,將年少風月的所有溫柔,盡數冰封殆盡。收到密報的時候,指尖撫過打印出來的紙張,字裡行間沒有半分私人情緒,彷彿從前秦淮月下的告白,不過是一場虛幻舊夢。無數個夜晚,她坐在窗邊,一遍一遍回想短暫相逢時對方冷淡的眉眼,心口像被冰水浸泡,一點點往下沉。
她曾怨第五年半年絕聯的決絕,憑空消失、不留痕跡,讓她在陰雨連綿的金陵,熬過人世間最絕望的半年空白。梅雨季連綿不絕的冷雨敲打著玻璃窗,潮溼侵入牆體,連空氣都沉甸甸的。她推演過無數種最壞結局,一遍一遍梳理敵方勢力變動,每一條壞訊息傳來,心臟就狠狠緊縮一次。那半年,失眠成為常態,安眠藥從半片加到一片,依舊常常在午夜驟然驚醒,一身冷汗。
她曾怨第七年驟然封心的冷淡,斬斷所有私情、剝離所有溫柔,相逢亦陌路,對視亦寒涼。短暫的碰面,咫尺距離,對方目光淡淡掃過來,沒有半分舊情流露,寒暄全部侷限於公務。明明近在眼前,卻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萬丈鴻溝。分開之後回到住處,四下寂靜,壓抑的難過洶湧而上,只能獨自消化,無處訴說。
她曾怨最後兩年次次不辭而別的決絕,曙光在前、歸期在望,卻偏偏次次轉身、次次遠離、次次不留半分餘地。明明大局已經一步步走向勝利,所有人都看見終點就在前方,唯獨她們之間的距離,反而越拉越遠。每一次短暫碰面之後的倉促別離,都像一把鈍刀,緩慢反覆切割她的期許。
她怨過她重職責輕情愛,怨過她顧大局不顧故人,怨過她冷心冷情、隱忍寡言,怨過她一次次讓自己落空、一次次讓自己忐忑、一次次讓自己獨自熬過漫長黑夜。
那些怨,藏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支撐著她熬過茫然等待的歲月。
那些嗔怪、失落、委屈、悵然,是她遙遙相望的十三年裡,最真實的情緒底色。
可如今,屍骨無言證真相,傷痕歷歷訴苦衷。
她終於徹徹底底明白——
她從前所有的怨,都是無知的苛責;她從前所有的憾,都是淺薄的執念。
她當年驟然失聯,是顱骨開裂、顱內重創、重傷失語,痛到提筆無力、睜眼眩暈,在破敗出租屋裡獨自瀕死熬命。不是不願歸訊,是絕境孤身,早已無餘力言安。
她當年全年緘口,是百日幽獄、鐵鏈鎖肩、懸空酷刑、日夜審訊,被囚無間地獄、被奪所有自由,身心碾碎、骨血潰爛,餘生舊疾纏身。不是刻意冷漠,是身處風口浪尖,唯有冰封溫柔,方能護她周全。
她當年半年絕聯,是跨境死戰、掌骨寸碎、徒手搏命、浴血求生,日日瀕死、夜夜廝殺,在黑白交界的死地九死一生。不是無情別離,是生死無暇、渠道封禁,唯有徹底斷聯,方能保全大局、保全故人。
她當年驟然封心,是心腹背刺、肋骨斷裂、人心寒徹,看透深淵所有險惡,深知軟肋即死穴、深情即桎梏。不是情淡愛散,是不敢再以分毫溫柔,將唯一軟肋暴露於刀光劍影。
她當年次次訣別,是預知終局、看透宿命、以身獻祭,早早知曉自己歸期無望、餘生無份。不是刻意推開,是提前數年忍痛疏離,替她戒掉執念、免去永別崩毀的劇痛。
原來她這一生的冷,全是偽裝。
這一生的默,全是隱忍。
這一生的遠,全是守護。
這一生的無情疏離,全是極致深情。
她把所有溫柔藏在黑暗谷底,所有深愛埋在骨血傷痕,所有牽掛壓在歲歲沉默,所有不捨葬在次次別離。
她一生嘴硬、一生隱忍、一生報喜不報憂、一生吞盡血淚不言苦。
活著不肯說半句難處,離世不肯留半句遺言,直至身死骨殘,才終於借一身千瘡百孔的忠骨,坦坦蕩蕩攤開了十三載從未宣之於口的、愚笨又滾燙的赤誠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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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風間人的住守為只,月風己自儘葬手親知方今如,散盡月風惘悵前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