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共享的靜好,是孤身荒蕪;無人相伴的悠長,是歲歲空渡;無人共情的溫柔,是畢生清冷。
她早已習慣獨身度日,習慣獨自晨昏,習慣獨自四季,習慣獨自接納人間所有光景。
沒有牽掛,沒有羈絆,沒有隱忍,沒有煎熬,看似掙脫所有束縛,活得通透自由。
可自由的代價,是一無所有。
從前一生奔赴,為家國大義,為世間公道,為心中藏人。人生有方向,有執念,有歸處,有溫度,縱使辛苦,縱使孤寂,人生仍是飽滿的、鮮活的、有重量的。那些年哪怕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心底依舊揣著一份期待,期待塵埃落定之後,能夠卸下所有枷鎖,擁有屬於兩個人的平凡日子。那一份期待,是支撐她扛住重重壓力的核心。
如今萬般皆輕,萬般皆空,無牽無掛,無依無歸。
餘生漫無邊際,歲月遙遙無期,空空蕩蕩,落落無終。
【叄·執念沉底,空餘歲歲荒蕪】
二十六年歲月沖刷,足以抹平世間所有愛恨,淡化世間所有執念。
普通人的執念,三五年便散,十餘年便盡。愛恨會淡,傷痛會愈,遺憾會平,過往會舊,最終淪為記憶裡模糊的碎片,再也掀不起心底波瀾。
可她的執念,從未消散。
它只是沉底了,沉澱到骨血深處,融入呼吸,融入朝夕,融入餘生每一寸時光。不再激烈,不再疼痛,不再掙扎,不再不甘,化作無聲無息、歲歲綿延的荒蕪。
沒有痛哭,沒有崩潰,沒有輾轉,沒有拉扯。
只有永恆的、安靜的、無法消解的空。
年少的執念是熱烈的,是掙扎的,是帶著不甘與奢望的。
那時的她,不信命,不認別離,不信等候成空。憑著一身孤勇,死守渺茫希望,熬過無數暗無天日的日夜,隱忍滿腔深情,剋制滿心思念,遙遙相望,默默堅守。那時的執念是枷鎖,是煎熬,是支撐,是絕境裡唯一的星火。無數深夜,她也會滋生出自私的念頭,想要拋下一切,想要不顧一切尋到那個人身邊,想要放棄責任,只求兩人平安相守。可家國責任懸在頭頂,現實的枷鎖牢牢捆住兩個人,那些念頭只敢在心底一閃而過,隨即就被理智強行壓下。
暮年的執念是沉靜的,是認命的,是接納一切卻永不放下的銘記。
她早已接納命運所有安排,接納生死所有缺憾,接納緣分所有淺薄,接納人生所有不圓滿。
不怨,不恨,不悔,不嗔。
她只是記得。
記得那個身處黑暗、心向光明的人;記得那個以身殉道、捨身護世的人;記得那個隱忍溫柔、孤勇赤誠的人;記得那段無人知曉、無聲落幕的深情過往。
這一份記得,無關愛恨,無關執念,無關遺憾。
是她餘生唯一的念想,是她半生風雨唯一的歸宿,是她漫長虛空裡唯一真實存在過的痕跡。
歲月迴圈往復,日子週而復始。
歲歲春去秋來,年年寒來暑往。晨昏相似,四季雷同,生活規整刻板,無新事,無波瀾,無驚喜,無期待。日子重複到近乎刻板,上班,勘驗,寫報告,授課,歸家,讀書,安睡,迴圈往復。沒有意外的驚喜,沒有突如其來的相逢,沒有值得滿心期盼的來日。
她依舊會在雨夜靜坐,聽雨聲淅瀝,漫過窗欞,漫過庭院,漫過二十六年漫長時光。
雨聲依舊,一如當年盛夏那場終結所有故事的暴雨。
那場雨,落下了終局,落下了別離,落下了餘生所有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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