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這條資訊發出,溯源追蹤就會順著訊號,直接把惲書硯拖入危險漩渦。她賭不起,也不能拿心上人的性命冒險。心動是真的,剋制也是真的。喜歡在心底瘋長,現實之中連一句問候都沒有資格寄出。
那年的她,剛剛熬過兩年孤身入暗的荒蕪歲月。早已習慣無人可依、無人可訴,早已把情緒磨得冷淡堅硬。可偏偏遇見一個乾淨坦蕩、心懷悲憫的惲書硯,讓她死寂兩年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人間貪戀。這份貪戀太輕,輕得只有幾行草稿;又太重,重得壓了她整整十三年。
【草稿 2016?03?04 04:07】
剛剛完成一場周旋,喝了很多酒,意識有幾分昏沉。面具戴得太久,有時候我快要分不清,究竟哪一副模樣才是真正的我。在這裡我要扮演貪婪、扮演狠戾、扮演趨利的合作者。只有夜深人靜開啟這個草稿箱的時候,我才可以做回我自己。很想告訴你,我很累。可是我不能告訴你。
這條文字後面,緊跟著一大段被全部刪除劃掉的內容。能看見刪除之後殘留的隻言片語:我想回到陽光底下,我想……後面全部清空。
人在極致疲憊的時候最容易袒露軟肋。酒精放大心底的疲憊與孤獨,她幾乎就要把滿腹委屈全部發送出去。可殘存的理智死死拽住她。她刪掉大半傾訴,只留下寥寥幾句,鎖進草稿。臥底不可以有軟肋,不能向外宣洩脆弱,尤其不能向自己惦念的人訴苦。惲書硯身處光明安穩,不該承接來自深淵的沉重痛苦。
惲書硯的指尖停留在螢幕之上,目光反覆讀著這一段殘缺的文字,心口像是被重物緩緩碾過。她從前無數個日夜,也會在深夜猜想,千里之外的那個人過得好不好,會不會疲憊,會不會受傷。可她無從得知。應尋把所有疲憊全部自己吞下,連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都不願意傳遞過來,怕成為她的負擔。
手機草稿箱裡,有非常多類似的記錄。負傷之後、危機解除之後、精神瀕臨崩潰的凌晨兩點、三點、四點,人世間絕大多數人酣然入夢的時刻,正是她獨自與孤獨對峙的時候。所有的軟弱、疲憊、惶恐,全部留在這片不會對外敞開的文字之中。
【貳·便籤碎語,零碎散落的歲歲念想】
備忘錄便籤資料夾,沒有規整的時間線,想到什麼便隨手記下什麼,碎片化的短句,零零散散鋪滿十幾頁文件。有的只有一句話,有的是一閃而過的幻想,是不能寫進正式日記,只適合短暫寄存的念頭。
有專門的一個便籤文件,標題簡單寫著:金陵。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她從案卷、新聞簡報、公開資料收集來的,關於那座城池的細碎資訊。
“金陵秋季梧桐大道,落葉鋪滿整條街道。”
“書硯工作的法醫中心,窗外有兩株桂花樹,九月會開滿花。”
“冬天秦淮河的晚風會很冷。”
“她習慣深夜加班,辦公室燈常常亮到很晚。”
“她做事嚴謹,從不敷衍每一份證據,從不辜負每一個亡魂。”
她沒有去過金陵,沒有真正見過惲書硯工作、生活的模樣。卻靠著一點點零碎的公開資訊,在漆黑無邊的暗夜裡,一點點拼湊、一點點描摹,在心底搭建起完整的、屬於惲書硯的人間圖景。別人看卷宗是案情線索,只有她,字字句句讀的是她的身影、她的日常、她的歲歲安穩。
還有一頁便籤,寫滿了很多細碎微小的願望,全部是如果任務結束活著歸來之後想要完成的小事。
想陪她吃一次街邊的糖水鋪子。
想安安穩穩坐在解剖室門外,安安靜靜看她工作,不打擾。
想走一遍秋天的梧桐路。
想把這麼多年虧欠的晚安,一一補回來。
想不必戴著面具,不用偽裝,就做普通的應尋。
想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不用躲藏,不用疏離。
想讓所有人知道,我心悅她,經年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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