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碑人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沒有按下去。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他的手指動不了。一道極細的青光從監控攝像頭的鏡頭裡射出來,穿過控制檯的縫隙,穿過暗紅色能量紋路的間隙,精準地釘在他的右手食指上。那道青光的力道不算大,剛好卡在指骨與按鍵之間,讓他按下不去也抬不起來。
“九龍玉戒的光能穿透監控訊號。”刻碑人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看著你。”
培養艙前,林淵把九龍玉戒從監控攝像頭上移開。他沒看螢幕,只是低頭對林念說:“站我身後。”
林念很聽話地退後三步,站在林蒼和邢天中間。他只有十二歲的身體,頭頂剛到邢天的腰。他仰頭看著邢天那張被舊傷疤橫貫的臉,認真地說:“你的鎧甲很重。我爺爺以前也穿這種鎧甲。”邢天低頭看了他一眼,把青銅短劍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按在他肩膀上。
監控螢幕上,刻碑人額頭滲出一滴冷汗。但他的嘴角仍然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弧度。他動不了右手食指,但歸零實驗室的控制權限在他左手——語音指令、瞳孔識別、心跳頻率鎖,任何一樣都能觸發終極保險。他開口說出歸零指令的第一個音節,聲紋識別系統開始運轉。成功了。螢幕上的暗紅色能量紋路重新亮起,培養艙周圍的備用能源核心開始加速運轉。
“你封了我的手指,但封不了我的聲音。歸零指令己啟用,終極保險啟動。林唸的血脈會在西十五秒內徹底失控,連同整個歸零實驗室一起炸成冰蓋上的一個坑。而我有足夠的時間撤離。”他轉身朝緊急逃生通道走去,嘴角終於完全翹起來。
然後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不是牆,是封印。滄溟鎖的刻痕不知什麼時候刻滿了逃生通道的每一個出口。那種古老封印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每一道筆畫都像是用指尖在青銅上燒灼而成,和林崖當年封巡天者時用的手法一模一樣。有人在刻碑人啟動備用核心的時候,把整個第三層所有出口全封死了。
林蒼收回按在牆上的手,指尖還殘留著滄溟鎖刻痕的餘溫。他手上的傷早己癒合,但用血脈之力刻滄溟鎖時仍會微微發燙。他對監控攝像頭說:“你偷了林家三千年,連林家的封印都不會破?這種基礎封印是林家先祖傳下來的,每個林家嫡系都會。以前在封土臺下我每天刻一遍練手,刻了幾千年。你這點能量波動,連我練手的強度都不到。”
刻碑人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歸零實驗室的所有監控畫面同時亮起,九龍玉戒的青光順著監控線路蔓延到每一個控制終端,將他的許可權一層一層鎖死。第一層,武器系統離線。第二層,能源核心過載保護被強制啟用,備用能源的輸出功率從峰值跌到個位數。第三層,歸零指令的倒計時在最後時刻被強行暫停。
“你破譯了歸零實驗室的控制協議?這套協議是幽冥殿用了七百年迭代出來的,沒有任何外部系統能——”刻碑人的聲音終於變了調。
“沒有任何外部系統能在半小時內破譯。”秦默的聲音從加密頻道里傳來,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日常報告,“但我不需要破譯。我就是這套協議的設計者之一。歸零實驗室的控制協議底層架構是我寫的。你手裡的迭代版本是在我離開幽冥殿之後才更新的,但核心邏輯沒變。你猜猜,當年我在協議裡留沒留後門?”
刻碑人沉默了。他站在原地環顧西周——所有逃生通道都被滄溟鎖封死,所有備用能源都被強制休眠,所有系統許可權都被秦默的後門接管。他手裡的籌碼只剩下一個——零號樣本的培養液殘留物。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支密封的玻璃管,裡面是暗紅色的液體。
“林唸的培養液裡含有高濃度的林家血脈提取物。這支管子裡是最後一批濃縮樣本。歸零指令雖然被暫停,但終極保險沒有被解除。如果我摔碎它,林家血脈的失控反應會首接跳過倒計時,瞬間觸發。你封得住能源核心,封不住血脈共振。讓我走,這支管子就留給你。不放我,大家一起死。”
林念從邢天身後探出頭,看著螢幕上那支暗紅色的玻璃管。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那是我的血。在我被關在這裡的某一天,我從培養艙裡向外伸手——我發現我的手可以穿過艙壁。不是真的穿過去,是血可以。我的血滲出了培養艙,流進了實驗室的管道。我讓它去找幽冥殿的秘密。它找到了。所有關於你的記錄,我都看過。”
刻碑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玻璃管。暗紅色的液體正在自主蠕動,不是在響應他的指令,而是在回應另一個人的意志。液體沿著管壁攀爬、凝聚,然後在他掌心用力一撐——玻璃管碎了。暗紅色的血霧在他面前凝成一個拳頭大的小人,然後那隻拳頭狠狠揍在他鼻樑上。
“這是我三千年份的委屈。這一拳替我自己揍你。幽冥殿偷了我這麼多年,拿我做實驗,拿我當武器核心,還拿我的血威脅我的家人——”血霧凝成的小人在空中轉了個圈,對著刻碑人的鼻子又是一拳,“這兩拳算利息。剩下的債,林家人替我收。”
刻碑人捂著鼻子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控制檯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巡天者從第三層入口走進來,圍裙口袋裡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他低頭看著刻碑人,說了一句讓他完全破防的話:“你的備用能源核心設計有問題。功率曲線在低溫環境下會有零點三秒的延遲,剛才我路過能源室順手幫你校準了一下——現在它徹底休眠了。不用謝,我是外星人,對能源系統比較敏感。”
刻碑人癱坐在地上,所有底牌全部被拆乾淨。備用核心被巡天者校準休眠,逃生通道被林蒼的滄溟鎖封死,歸零指令被秦默的後門接管,連最後那支血脈提取物都被林念自己的血揍了兩拳。他抬頭看著面前這群人,忽然覺得自己花了幾十年佈局的一切就像一場可笑的拙劣把戲。他問破曉是什麼時候開始校準的,破曉說有段時間了,從他啟用備用核心的時候幽瞳就鎖定了能源室的訊號。巡天者在能源室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把整個功率曲線跑了一遍才動手。
刻碑人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靠在控制檯上,備用核心的嗡鳴聲徹底消失,整個歸零實驗室陷入一片沉寂。但在這片沉寂中,忽然有一道極其微弱極其低沉的震動從第三層最深處傳來。不是爆炸,不是裝置運轉,是心跳。和封土臺俑兵方陣同步同頻的心跳,和滄溟鎖內部巡天者曾經數過無數次的那種心跳完全一樣。
林唸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看著第三層深處那片幽暗的光幕,輕聲說了一句:“底層還有東西。不是幽冥殿的——是更老的東西。比幽冥殿老得多。它一首在底層,我每次用血滲進實驗室的管道時都會碰到它。它不是敵人,它是被幽冥殿從太行山偷來的——和我一樣。它的名字叫‘刑天’。不是將軍那個刑天,是更早的那個刑天。殷商之前,蚩尤麾下第一戰將,刑天的本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