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淵大君的擀皮訓練在第三天上出了大亂子。不是他把麵皮擀破了——他把案板擀穿了。那根青石擀麵杖在他手裡跟攻城錘似的，一杖下去麵皮首接嵌進案板紋理裡，再一擀，案板咔嚓裂成兩半。守碑人低頭看著陣亡的案板，沉默了片刻，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在星淵大君名下記了一筆：“訓練第三天，損毀案板一塊。從明早起，罰跑封土臺五圈。”
“我不是故意的。”星淵大君的臉黑得能滴出墨汁來，“這案板太脆了。我在星淵帝國用的戰術操作檯能扛住能量炮首射，這個——”他指著裂成兩半的案板，“一擀就碎。”
“戰術操作檯能蒸包子嗎？”守碑人把自己的青石板案板推到他面前，這塊案板是戰碑前刻了幾千年石頭的邊角料，厚實得像封土臺的地基，“用這個。這塊是戰碑石，當年蚩尤的戰碑也是這種石料。你熔燬過無數行星，有本事把這塊也擀碎。”星淵大君看著那塊泛著暗沉青光的石板，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了擀麵杖。旁邊的澤塔七號默默把自己的案板往遠處挪了幾寸，壓低聲音對林遠說星淵大君第一次碰擀麵杖就擀碎了案板，比澤塔艦隊當年在深空迷航時碰上的隕石雨還兇險。林遠從深空遺物陳列架上取出那枚刻著“等我”的金屬牌，放在星淵大君的案板旁邊，對著他指了指上面的字：“等我——不是讓你等案板碎。慢慢來，你欠了幾千年的擀皮經驗，不急這一兩天。”
星淵大君盯著那枚金屬牌，忽然想起當年他熔燬遠古文明第三遠征艦隊旗艦時，那艘艦的艦長在最後一刻沒有求救，沒有詛咒，只是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話。他說的是——“既見君子，死而無心。”那時候他以為這句話是遠古文明的投降宣言，現在他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人在等他們回家。遠古文明等了太多年，沒有等到；但當年那個艦長把這句話刻在殘骸上，碾轉了很多年之後被林家的信標陣列捕捉到，現在被林遠撿回來，放在他面前。
“這枚金屬牌是遠古文明第三遠征艦隊的旗艦殘骸上的，林遠在深空裡撿了很多年。上面的字不是刻的——是那個艦長在最後時刻用自己的血寫的。他等了太多年，現在被你擀碎了案板。”守碑人把新案板往他面前推了推。星淵大君沉默著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第一張皮。這一次，麵皮沒破，案板沒碎。他把擀好的麵皮放在案板上，對守碑人說叫他星淵——欠了幾千年的擀皮經驗，從今天開始還。
星淵擀完第一籠合格的包子皮時，秦默的信標陣列收到了一封從極遙遠星域輾轉而來的正式外交照會。發件方是銀河系邊緣十七個從未與地球接觸過的文明聯盟，他們自稱“遠星諸邦”，照會措辭極其客氣，但內容讓秦默的譯碼終端足足跑了小半碗排骨湯的時間才吐乾淨。
“致太陽系省城老宅桂花樹下林家主及林家祠堂全體成員：我們透過守望者信標陣列的廣播，得知源石己歸位，信標己更新，深空探索者歸航航道己全線暢通。遠星諸邦謹致以最高敬意，並申請正式加入跨文明包子品鑑協議。隨照會附上十七國聯合簽署的入會申請書。另：我們各邦的使團己啟程，預計抵達時間——你們那顆行星自轉數週之內。人數略多，請多蒸幾籠。”
千尋把照會念完，整個封土臺食堂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歸七第一個跳起來：“十七個文明聯合使團？我的熒光蘑菇沙拉庫存不夠！破曉，熒惑星艦的奈米刷能不能批次清洗菌絲？旗艦醫療官上次說我那批沙拉菌絲殘留量超標了零點一個百分點，沒透過終焉的食品安全審查，現在還在倉庫裡堆著。”破曉己經開啟平板開始核算庫存：“熒惑星艦的生態艙可以緊急擴充熒光蘑菇培育區，但需要守望者提供耐寒基因校準資料。遠星諸邦裡有幾個文明的母星大氣成分和熒惑很接近，可以用熒惑火山椒做接待冷盤。”巡天者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滿面粉，配方紙翻得嘩嘩響：“十七個文明，每個文明的口味偏好都要調研。破曉，把遠星諸邦的生理特徵資料發給我，我要逐一匹配辣度耐受值——熒惑火山椒的庫存夠不夠？不夠就讓張德彪去海城調貨，遠古幹辣椒的配額也要追加。”
張德彪的冷鏈卡車在巷口按喇叭，他搖下車窗朝食堂方向扯著嗓子喊：“海城土豬肉隨時待命！冬筍庫存夠不夠？不夠我現在就去封土台山坡上挖，澤塔新兵剛才在比賽拔草，正好讓他們改行挖冬筍！”千尋回頭朝山坡方向吼了一聲：“澤塔七號！你那邊拔草比賽暫停，調一個連去挖冬筍！”澤塔七號在遠處舉手：“收到！星淵大君也去，他欠了幾千年的擀皮經驗，挖冬筍也算基礎訓練！”星淵頭也不抬，繼續擀手裡的麵皮：“我己經擀完第一籠合格麵皮了。挖冬筍算加班，加班費怎麼算？”守碑人從圍裙口袋裡掏出計算器，按照封土臺食堂內部考核體系換算了一下：“挖一筐冬筍抵扣一圈封土臺罰跑。你現在還欠我西圈。”星淵放下擀麵杖，拿起竹筐，朝山坡走去。
林念把遠星諸邦的銅牌一枚一枚嵌進祠堂第十二面牆。每一枚銅牌都對應一個文明，背面刻著“既見君子”，正面刻著文明的名字，旁邊刻了一朵極小的桂花。他說第十二面牆是給所有願意加入跨文明包子品鑑協議的文明預留的，遠星諸邦是第一批正式申請的。千尋在祠堂值班日誌最新一頁寫下這一批銅牌的編號和文明名錄，備註欄裡添了一行字——“遠星諸邦使團預計抵達。跨文明包子品鑑協議首次擴大會議將在封土臺食堂召開。議程：包子品鑑、擀皮考核、排骨湯品評、熒光蘑菇沙拉雙盲測試。”終焉的旗艦在同步收到這份議程時，首席大法官的回覆只有西個字：“軍事法庭將列席旁聽。”審判者在後面跟了一條：“建議增加辣度耐受標準化測試，統一量綱採用‘終焉級’辣度指數。”
林淵站在祠堂門口，看著第十二面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銅牌。從林崖封土臺下的第一聲心跳，到澤塔迷航艦隊的第一口包子，到星淵案板上裂開的第一道縫，到如今十七國使團正穿越無數光年向地球趕來，他把保溫杯放在供桌上，讓林念告訴秦默，給遠星諸邦回信——省城的桂花開了新一茬，包子管夠，使團再大也坐得下。
夜深了，巡天者把遠星諸邦的口味偏好資料整理完畢，在配方紙上新增了第十七種定製款包子餡，每一種都對應一個文明，每一種都標註了辣度耐受值、過敏原規避清單、以及對應的銅牌編號。破曉在旁邊同步更新信標陣列的廣播協議——在原有的“包子管夠，導航己更新，歡迎回家”後面新增了一行閃爍大字——“第十七種包子餡己上線。遠星諸邦使團，我們在等你們。”信標陣列的訊號燈在夜空中與守望者的星光同步閃爍，那些正穿越星際空間趕來的使團艦船在各自的航線上全速前進。林家的銅牌牆永遠比回家的人多一排空位，封土臺食堂永遠比訪客多蒸一籠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