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唐巖再沒有睜開過眼。
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翻過他的眼皮,說眼球對光反射正常,瞳孔沒有散大,意識應該是清醒的。
但唐巖就是不睜眼,不管唐太太怎麼叫他,不管唐婷怎麼握著他的手喊爸,他的眼皮始終緊閉著,只有監護儀上偶爾跳動的數字證明他還活著。
週五上午,康復中心的救護車停在急診大廳門口,兩個護工推著擔架進來,把唐巖從病床上轉移到擔架上。
唐太太站在床邊看著護工把唐巖的輸液袋掛在擔架旁邊的掛鉤上,唐婷把裝了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的旅行袋交給隨車的護士,又蹲在擔架旁邊,把唐巖的手從毯子下面拿出來握了一下。
“爸,到了康復中心好好配合訓練,我有時間就過來看你。”
唐巖還是沒有睜眼。
唐婷把手放回毯子上,直起身退到窗臺邊。
唐太太跟護士最後確認了一遍轉院交接單,簽了字,把單子遞給護士,然後走到擔架旁邊低頭看著唐巖緊閉的雙眼,看了很久才說了句“到了那邊好好配合訓練”,說完便也退到一邊,像個陌生人一樣,看著護工把擔架推出病房,推進電梯。
鄭天澤跟在後面,一路送到急診大廳門口,看著擔架被推進救護車,後門關上了才轉身離開。
他重新回到病房時唐太太正站在窗臺上看著樓下那輛閃著藍燈的救護車駛出醫院大門,唐婷坐在床沿上低頭剝橘子,剝了好一會兒也沒吃,橘子皮在手裡已經被捏得不成形了。
“康復中心每週一三五下午探視,一小時。那邊環境比這裡好,有專門的神經康復科,主治醫生都對接好了。”鄭天澤靠在窗臺邊說完,唐太太點了下頭,拿起床尾的旅行袋開始收拾這幾天陪護留下的東西。
唐婷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母親,另一半自己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抬起頭說等清明放假她直接坐車去康復中心。
唐太太接過橘子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裡,偏頭看了她一眼,說好。
晨光從玻璃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病床的白床單上鋪開一片晃眼的亮光。
這間雙人病房從今天起就空了,監護儀搬走了,陪護床上的床單也換過了,簾子被護士重新拉到牆角,和任何一個即將出院的病房一樣乾淨整潔。
唐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病床,又轉回來挽住鄭天澤的手臂,把臉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唐太太收拾完東西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唐婷挽著鄭天澤的手臂,腳步頓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旅行袋放在床尾,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說該走了,再不走中午前趕不回縣城。
鄭天澤拎起旅行袋推門出去,母女倆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走出病房,走廊裡很安靜,電梯門開,三個人走進去靠在轎廂壁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出了醫院大門,陽光從門診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唐太太眯了一下眼,從包裡拿出墨鏡戴上,快步走下臺階。
鄭天澤拎著旅行袋跟在她身後,唐婷走在最後,快走幾步追上他,悄悄伸出手在他另一隻手的手心裡輕輕撓了一下,然後立刻收回去插進自己外套口袋裡,偏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鄭天澤看著她嘴角那抹笑,覺得回縣城的路上應該不會太無聊。
他把旅行袋放進後備箱,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
唐太太坐在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偏頭看著窗外。
唐婷坐在後座,往前探了探身。
“媽,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好?回縣城還要三個小時,你要不把座椅放倒睡一會兒。”
唐太太沒有回頭,只是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