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翻了過來。
不是他翻的。是手自己翻的。掌心朝上變成掌心朝下。手指搭在矮牆上。風吹過指縫。他看著那隻手，像看一隻停在欄杆上的鳥。鳥沒飛。手也沒動。
他把手收回來。塞進外套口袋。口袋裡那枚一角硬幣還在。銅面貼著大腿。他沒捏它。
下樓。六層。樓梯間的聲控燈在三樓閃了一下，沒亮。黑暗裡他聽見牆壁裡有聲音。指甲刮石膏板。一下。停。一下。停。到二樓才亮。白光突然灌進來。他眯了一下。
走出樓門。天台的門在身後關上。鉸鏈叫了一聲。
巷子裡的風帶著油條冷掉的味道。他沒回頭。直接往學校走。
老周在門房視窗探出半個腦袋。小林，你今天來得早。
林奇點了下頭。沒停步。經過旗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國旗垂著。沒風。但旗面上的五顆星朝他這個方向偏了不到一釐米。像指南針被一塊磁鐵從旁邊吸了一下。
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張老師、李老師、教務主任老徐。三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臉色發青。三具被同一個光源照著的屍體。
林奇走到自己工位前。拉開椅子。椅腿刮過地面，尖響。三個人同時抬頭。那三張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空。從裡面抽走了一層。不是害怕。是更徹底的——不在。
張老師先開口。林奇，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我睡得不好。張老師說，我家貓昨晚一直在叫。對著牆角。叫了一整夜。早上我起來，牆角的地磚裂了一道縫。
李老師接話。我家冰箱半夜自己開了。門開著。裡面所有的燈都滅了。但東西還是涼的。
老徐放下手機。我家樓下那棵梧桐樹，昨晚掉了一地的葉子。現在才幾月份？葉子全黃了。
日光燈嗡嗡響。地板下面傳來一聲極低的嗡鳴。一張巨大的膜被人從底下彈了一下。林奇感覺到手心裡那個六芒星跳了一下。一下。兩下。三下。他攥住拳頭。那個符號被壓回去。但掌心的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骨頭裡鑽。一根燒紅的鐵絲。從手心往小臂走。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他站起來。我去班上看看。
經過每一間教室。日光燈下面懸浮著一層薄霧。塵埃。又不像塵埃。那些薄霧在緩緩移動。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他。
推開高二（3）班教室的門。三十多個學生齊刷刷抬頭。他走到講臺前。放下教案。目光掃過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蘇晚。她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支筆。但林奇看見她的腳踝上有一條灰線。纏在踝骨突起的位置。她在用腳尖輕輕摩擦那條線。
他沒點名。開始上課。簡諧運動。彈簧振子。週期公式。寫板書的時候粉筆落在黑板上，吱吱響。寫到第三個公式，粉筆斷了。斷成三截。齊刷齊的。他撿起來接著寫。手碰到黑板。指尖碰到黑色板面。整塊黑板表面的粉筆灰被震了起來。細細的白色粉末浮在半空，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紋。那些波紋在空氣中擴散。擴散到講臺邊緣。擴散到第一排學生的課桌上。粉末落在桌面上，排列成一個形狀。一棵倒著長的樹。樹根朝上。樹冠朝下。
教室安靜了兩秒。第一排的男生笑了。老師，你還會變魔術？
他把粉筆灰抹掉。手滑。
轉身繼續寫。但手心裡那個六芒星在發燙。燙得他必須用拇指死死壓住掌心。一邊寫一邊感覺到身體裡的那層膜在往外翻。從裡面撐著他的皮膚。他多了一層感官。專門用來感知那些線。地底下的。牆裡面的。天花板上面的。整棟樓在發光。不是燈的光。是另一種。從建築材料裡面滲出來的。
下課鈴響。蘇晚從座位上站起來。她從後門繞出來，經過他身邊，停了一下。她的聲音很低。
林老師，你能看見那條線嗎？
林奇的手頓住了。轉頭看她。蘇晚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像正常人的瞳孔。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右手上。
你手心裡有東西。我看得見。它一直在動。
低頭。什麼也沒看見。但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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