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前,宋之途主動走到宋之遠跟前,還是用帶笑的口吻,問他:“爸今晚在我家,要不要一起過去?”
陳昂低頭寫題,右邊的耳朵卻不自覺支起來,聽見宋之遠語氣淡淡,對他說:“宋之途,你最好夾著尾巴做人,我或許可以不和你計較。”
宋之途像被嚇到一樣,誇張地長大了嘴。
宋之遠不欲與他糾纏,先一步走人。明目張膽挑釁的人突然轉過身,對著正在偷看的陳昂挑了挑眉,手插在褲袋裡,得意洋洋地吹了聲口哨,然後趾高氣昂地走掉了。
陳昂低下頭,安安靜靜把手頭剩餘的一點筆記寫完,又把剩餘的兩張卷子塞到書包裡,心裡估算著那兩位走得差不多了,避免碰上,這才出了教室。
他今晚也有活要幹呢。人是很奇怪的,弄髒江敘的衣服前,陳昂明明已經覺得手頭緊的不能更緊,恨不得請假半月去打工先把錢搞到手才好,那樣這個學期剩下的時間就能好好的,起碼年前不用太擔心錢的事了。
不小心弄髒江敘的衣服後,陳昂覺得天都塌了,連續幾個夜裡睡不好,課也聽不進。他知道江敘不會隨便放過他,這根本與那件衣服關係不大,只是單純地想為難他罷了——衣服還回去,他一次也沒穿過了不是嘛。就是這樣,在終於把衣服賠給江敘之後,陳昂先感受到的竟然是輕鬆,哪怕是重新回到之前急缺錢的狀態,也沒有那麼焦慮了。或許是因為頂在頭上的大包袱驟然拿開,對比之下,原本背在身上的包裹就覺得沒那麼重了。
陳昂抿嘴,他揹著書包走在路上,心裡默默計算,加上今晚的錢,已經夠一半的學費。這樣一週三天,再加上寒假的時間,今年不需要再去找小武哥,應該也夠用。不過還是等寒假看看,如果小武那裡有門路,合適一點的,多賺一點最好。
賣酒的活最賺錢,但是他短時間內不會再考慮了,陳昂總是迴避想起那天。
天氣越來越冷了,今晚生意不好,不到十二點就沒人了。陳昂刷完所有的碗盤,想著哪天還是得自己去買幾副質量好一點的手套才行。店裡洗碗的手套總是滲水,弄得手上油乎乎的不說,可能因為沒擦乾手就吹風,虎口旁的手背上有些裂口,沾水後總是火燎燎的痛。
他把手套摘下來晾好,店裡的老闆笑眯眯地叫他過去,陳昂把溼手往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聽見這個說話總是帶笑的中年男人道:“陳昂啊,最近店裡生意不紅火,用不著這麼些人了,等來年開春,你要還是願意回來,再來找我。”
他把手裡的一千一百塊錢摞得整齊,遞到陳昂手裡,陳昂數了數錢,說:“謝謝老闆。”接著把店裡的圍裙解下來,拿上書包走了。
今天趙英菊也在家,歪在沙發上,看著一部不知所以的連續劇,看起來心情一般,陳昂走進來,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一句話沒說。
放在以前,陳昂會問一句怎麼了,這些年他越來越懂事,終於也不再問什麼。趙英菊的事情很多,陳大力的事情也很多,總歸沒什麼正事,問不問都一個樣。
可是等他回到房間,剛想把門關上,才發現自己的房間被翻得一團亂。衣服被胡亂扔在地上,被子一半搭著床,枕頭和床單移了位,櫃子裡沒有一件物品是整齊的,四散在周圍。
陳昂心下一涼,蹲下去伸手使勁往裡夠,反手在床底板上摸,摸到東西還在,這才鬆一口氣,冷聲問:“你翻我東西了?”
趙英菊今天的心思本來也不在電視劇上,她心裡也鼓了一肚子氣,窩了好幾天的火,陳昂躲在學校不回來,以為她拿他沒辦法嗎?
“你爸不承認拿錢了,是不是你偷的?”趙英菊反問他。
陳昂心裡清楚,只說:“是他拿的也不會認。”
趙英菊說:“你爸爸去打工了,這幾天每晚都回家,不是他拿的。”
“那也不是我,我說過,不要再隨便翻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趙英菊突然就跟瘋了一樣,站起來推了陳昂一把,惡狠狠地道,“這個家裡有你的什麼東西?你吃老孃的,喝老孃的,在外面天天不學好,你有什麼啊,你那個死外頭的爸有什麼,叫你學的這麼虛榮!”
“我讓你穿,我讓你穿!”趙英菊帶著瘋狂的厭惡衝到陳昂的房間,從地上拾起那件外套,滿家裡焦躁地轉,終於在客廳桌子底下找到一把剪刀,隨後歇斯底里地咒罵著,把陳昂拿回家裡的那件因為它已經搭上兩千塊和一頓拳打腳踢的外套從中間剪開,然後不解氣地踩在腳下,剁了幾腳,又拾起來再剪,嘴裡一直喊著,“我讓你穿!讓你虛榮!拿著我的辛苦錢出去敗壞,你跟你爹一樣,死了才好,你怎麼不去死!”
陳昂看著衣服被剪碎,聽著趙英菊厭惡的罵聲,心裡其實沒有太大的波動。他偷走了那五百塊,居然能讓趙英菊這麼難受,其實幾百塊對她來說也不過做兩次頭髮,多少個五百塊都被她這樣用掉,被陳大力拿去打牌,陳昂覺得自己拿這一次,也不算什麼。
趙英菊剪完衣服,心裡還有沒消散的怨氣,又撲過來朝陳昂錘了幾拳。陳昂沒有躲,聽她絮叨著哭喊:“從我嫁到這個家,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爹天天死在外邊,你也這樣,你們都想逼死我……”
其實她說得不對,陳昂回想起來,在他小的時候,趙英菊也是經常有笑臉的,那時候陳大力也還像個人,回家後也會把他舉起來,扛到脖子上,逗得他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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