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羅的黃昏【完結】》第8頁 李言舟帶着我走到一處小山包上坐下來(2)

作者:半穆半雲·1個月前

“……怎麼叫他哥哥,到我這就是叔叔了?”

“因為叔叔長得好白。”

李言舟當場笑出了聲,彎腰蹲下來,用手輕輕颳了下她的小鼻子。阿克洽咧著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我蹲下身跟她平視,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你叫阿克洽?這名字真好聽。”

她用力點頭,“我阿媽起的!”

扎塔說阿克洽閒不住,怕她悶壞了,讓我們帶她出去轉轉。於是我們一人牽起一隻她的小手,走出了那條幽巷。

阿克洽大大咧咧的,走在街上看見什麼都新鮮。路旁有人牽了只羊駝在賣草料,她鬆開我的手就跑過去,撿了一把乾草遞到那羊駝嘴邊。羊駝低頭嚼了兩口,忽然抬頭噴了她一臉口水。阿克洽愣了一秒,然後抹了把臉,嘎嘎笑起來。

李言舟在旁邊也笑,拿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你倒是脾氣好,被噴了還笑。”

“它喜歡我才噴我的!”阿克洽理直氣壯。

我們繼續往前走。街角有個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拍牛皮鼓,鼓聲沉悶,像遠山的雷在雲層裡翻滾。阿克洽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仰著臉問:“阿公,葛能給我試試?”

老人笑呵呵地把鼓槌遞給她。阿克洽接過鼓槌,竟真被她敲出個有模有樣的節奏來。路邊好幾個行人都停下來看,拍著手給她叫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那雙小手在鼓面上起落,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動。這裡的孩子,從小就在風聲里長大,他們不怕陌生人,不怕犯錯。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長成了風的樣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做了太多正確的事,卻很少碰過一面鼓、一把土、一片真實的自由。

阿克洽敲夠了,把鼓槌還給老人,跑回來拽住我和李言舟的手,“走!我要去看羊!”

我們被她拽著往前走。她的小手熱乎乎的,攥著我的食指和中指,好像生怕我走丟似的。

綠草如茵,牛羊成群。這裡遠離城市的喧囂與繁忙,最能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沒誰比他們更敬畏生命,也沒誰比他們更懂得敬畏自然。

日落時,阿克洽趴在李言舟肩上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他頸窩裡,口水蹭了一肩膀,他倒也不嫌棄,就那麼穩穩當當地託著她走得慢悠悠的。我跟在後頭,看著他寬闊的背和肩上那一小團毛茸茸的彩色褂子,腳步也不自覺放輕了。

扎塔在院子裡等我們,看見阿克洽睡著了,從李言舟手裡接過去,輕手輕腳地抱進裡間。出來的時候他壓著聲說了句“辛苦你倆了”,李言舟擺擺手,在石凳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我也坐下,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扎塔說,他那場走秀定在下個月中旬。”李言舟喝完茶,把杯子擱在石桌上,偏過頭來看我,“你要是還在雲南的話,可以來看。”

“我要是到時候已經走了呢?”我脫口而出。

這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李言舟沒接話,垂著眼皮,摩挲著杯沿,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笑了一下,說:“那就到時候再說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李言舟說得輕巧,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讓我為難。他能看出我不想走,可他更看得出我還沒想好怎麼留下來。有時候我覺得他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可偏偏我看不透他。他對我好,替我在周明面前出頭,在篝火邊親我的額頭,在馬背上把我圈在懷裡,可他從來沒說過一句他……

他能喜歡我嗎。我不敢問,又忍不住想。

一大清早,扎塔煮了酥油茶,阿克洽已經醒了,坐在門檻上拿小木棍在地上學著寫漢字。扎塔往我碗里加了一勺糌粑,說“多吃點,待會兒有力氣爬坡”。我問他今天要去哪兒,他努努嘴指了指李言舟,“問他,他安排的。”

李言舟從灶臺邊轉過身來,手裡端著自己的碗,“今天不上雪山了,去村子裡轉轉。有個老手藝人在做東巴紙,我帶你去看看。”

“東巴紙?”

“納西族的老東西了。用樹皮做的,能存幾百年不爛。”他把碗放下,抹了把嘴,“上回你不是在本子上畫畫寫寫麼,我想著你應該會喜歡。”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得我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的事兒。我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油香混著奶味在舌尖化開,一路燙進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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