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張鐵山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但很沉。他看著北邊那片黑黢黢的大山，爹的仇，就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他心裡頭，不拔掉，這輩子都過不安穩。
趙獵頭看他這副樣子，沒再勸。有些仇，就是得用命去填。他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手上的老繭有些硌人。
“那東西記仇，腦子好使，跟人差不多。你爹當年就是吃了這個虧。”趙獵頭從腰間摸索了半天，摸出三顆黃澄澄的子彈，彈頭是銀白色的。
“鋼芯彈，我託人從城裡搞來的，專門對付大傢伙。就這三發，打一發少一發。”他把子彈塞進張鐵山的手裡，子彈冰涼，分量很重，“沒十足的把握，別進山。別讓你娘再哭一回。”
張鐵山捏緊了那三顆子彈，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差得遠。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張鐵山沒再碰那些值錢的大傢伙。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裡練槍，把趙獵頭教的那些東西，翻來覆去地琢磨。然後就進山，在家附近轉悠，下幾個套子，逮幾隻不開眼的兔子野雞，夠家裡開葷就行。
他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家裡。
錢，他有。藥，也託趙獵頭從鎮上帶回來了最好的。
王桂蘭的身體，一天一個樣。
原先那怎麼都止不住的咳嗽，漸漸聽不見了。晚上睡覺，再也沒有被咳血憋醒的時候。她的臉頰豐潤了些，臉色不再是嚇人的灰白，透出了血色。甚至能下地，在院子裡慢慢走動，幫著收拾一下皮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屋子裡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藥味和血腥氣，被肉湯的香味和新棉被的太陽味兒取代了。
這個家，終於像個家了。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飯。
桌上擺著一盆野雞燉蘑菇，肉燉得爛爛的，蘑菇吸滿了油，香氣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旁邊還有一盤白麵饅頭，一個個暄軟白胖。
王桂蘭看著兩個吃得滿嘴流油的孩子，又看看身邊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大兒子，眼眶有點發熱，心裡頭踏實得不行。
“鐵山，”她夾了最大的一塊雞腿，放進張鐵山碗裡，“孃的身子好利索了，別老往山裡跑了，那林子……它吃人。現在家裡吃的夠了，往後咱就安安穩穩過日子。”
張鐵山心裡清楚娘在怕什麼。他笑了笑，又把雞腿夾回孃的碗裡：“娘，你吃。這才到哪兒，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等開春雪化了，我帶你們去縣城，買新衣裳，讓你們天天吃白麵饅頭！”
他心裡盤算著，等開了春，山裡的東西更多，到時候多弄些山貨，換了錢，就在縣城裡買個小院子，把娘和弟妹都接過去。那地方安全，離醫院也近。
“嗯！”妹妹張鐵花嘴裡塞滿了饅頭，腮幫子鼓鼓的，她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喊，“吃饅頭！”
一家人都被她這貪吃樣逗笑了。
弟弟張鐵柱扒拉著碗裡的飯，一首沒怎麼說話。他偷偷看了哥哥好幾眼，終於鼓起勇氣，放下筷子，小聲說：“哥，我……我想上學。”
屋裡的笑聲一下就停了。
王桂蘭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上學？這兩個字，對他們家來說，以前連想都不敢想。一個學生的學雜費，就夠一家人嚼用小半個月了。
張鐵山看著弟弟那雙既渴望又害怕的眼睛，心裡頭一酸。上輩子，弟弟就是因為家裡太窮，早早輟了學，跟著林場去扛木頭，年紀輕輕就落下了一身病。
他伸手，在弟弟的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動作有點粗魯，聲音卻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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