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一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胸口是空的。
不疼也不悶，像是胸腔裡被人塞了一塊冰，正在緩慢融化，而那些融化的水正順著肋骨往下滲，他躺在飛船的窄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過了好幾秒才確認那層暗藍色的金屬表面是真實存在的。他偏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是星雲，慢悠悠地旋轉著，灰紫色和暗藍色交織成一片沒有邊界的柔光。
他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手按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手指還攥著那塊掛墜，被他攥得太緊了，金屬表面己經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他的指節發白，是因為剛才夢裡他攥著什麼東西，用了很大的力氣，他緩緩鬆開手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空空的。
託雷基亞正在駕駛座上翻著一塊資料板，他聽到艙室裡的動靜，偏過頭看了一眼，看到奈一坐起來的樣子時，他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資料板放下，靠著椅背，偏著頭看他：“做噩夢了？”
奈一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慢慢地蜷起來又鬆開，然後，張了張嘴，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睡眠中被拽出來，神態有些恍惚，皺眉試圖回憶，卻彷彿什麼都無法回憶起來：“……我忘了。”
“忘了？”
“嗯……夢到了什麼。”奈一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委屈：“我忘了。”
託雷基亞看著他，奈一的臉色有些不好，比平時更白一些，眼中的光芒也偏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慢慢退潮，霧崎皺了皺眉，到底沒有說”你看起來不太好”，而是站起來，走到茶水臺邊，倒了一杯溫水，走回來，把杯子放在奈一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喝完再說。”
奈一低頭看著那杯水，杯口冒著細小的熱氣，他伸手把杯子端起來，雙手捧著，沒有立刻喝，他的手指被杯壁的溫度暖了一下，微微收緊，他低頭喝了一小口，好似緩過神來，眼中漸漸地染上了一絲霧氣：“……我夢到你在發光，然後就消失了。”
託雷基亞站在他面前不遠處，靠著桌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嗯。”
“然後我就開始打人，把所有人都打了。”前言不搭後語，奈一看著杯中升騰的霧氣，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把我也打了？”霧崎眉心微挑，哼笑一聲。
“不。”奈一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聽懂霧崎的調侃，皺著眉像是在努力確認這個細節，半晌，很認真的回答：“你不在那裡了。”
託雷基亞看了他幾秒，沒忍住輕笑一聲，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彎下腰，伸手把奈一手中那杯快被攥出裂痕來的水杯取走，放到了桌上，然後他首起身，偏頭看著他：“你覺得你現在還是在做夢嗎？”
奈一抬起頭，看著他，好像不懂霧崎為什麼這麼說：“……沒有。”
“那你在怕什麼。”
奈一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目光落在託雷基亞的肩膀上，然後落在他袖口的邊緣上，最後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像是想做什麼，又停住了。然後他小聲說，眼神迷茫，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我不知道。”
託雷基亞看著他的樣子，他沒有再追問，而是伸手往奈一的發頂落了一下，力道不重，停留了大約一兩秒就收回來了，聲音帶著一點嫌棄：“頭髮睡得都翹起來了。”
奈一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隨即抿了抿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確實有一縷頭髮翹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手把那縷頭髮按下去。
託雷基亞把水杯塞回他手裡，嘖了一聲：“繼續喝完。”
奈一把水杯接過去，又喝了一小口，他的肩膀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呼吸也穩了一些，他端著水杯想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說了很多。”託雷基亞在他旁邊坐下來，姿態放鬆，一隻手搭在膝蓋上，臉上滿滿的都是嫌棄，但是語氣中卻又是笑意：“比如“你回來”、“你答應過的”、“你怎麼可以這樣”之類的。”
奈一的耳朵尖紅紅的，微微動了一下，他低著頭，銀白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不重要的夢。”
奈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很小聲地開口：“……那你以後不要消失。”
託雷基亞偏過頭看他，奈一沒有看他，他有些逃避的看著手裡的水杯，杯壁上印著他的倒影。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隨意了一些，像是正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會的。”
奈一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銀藍色的眸子比剛剛亮了一絲，嘴角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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