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沿著山脊往下走的時候,奈一走著走著發現腳下的路變得越來越窄了。一開始還能走兩個人寬,後來草越來越深,路越來越細,走到最後他乾脆不找路了,首接撥開草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沒有明確的方向,他只是想看看這片山地到底會通向哪裡,漫無目的,他順著自己的心,踏過有他小腿高的草,首到走到接近山腳的時候,草變矮了,奈一也遇到了第一個人類。
那個人揹著一捆柴,從一條岔路上走出來,看到奈一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奈一的外套是深色的,不髒,但看起來不像本地人常穿的那種,他的頭髮是銀白色齊肩短髮,被霧崎紮了一個小啾,在這種地方有些顯眼。那個人看了他幾眼,大概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迷路了,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就從他旁邊走過去。
久違的人類,讓奈一忽然意識到,地球上的普通人看他的方式,和宇宙裡那些奧或海盜看他的方式不一樣,他們只是會看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他不太確定那種感覺叫什麼,但是莫名的,他卻不是很討厭這種眼神。
不過……奈一看著那個人類的背影,眼神中卻帶著微弱的厭惡還有反感。
他沿著山路繼續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穿過一片樹林,又繞過一座不大的丘陵,能看到遠處有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他沿著水泥路走了一段,碰到幾棟孤零零的房子,沿著水泥路繼續走,他看到了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鋪著整齊的道路,路邊種著排列均勻的樹,樹後面是房屋的輪廓,房屋不高,大多是兩層或三層,外牆刷著淺色的塗料。
他抬起目光向那片房屋的後面看去,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他認出了那片平地的位置。
那曾經是一片山坡,坡上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從山腳通到半山腰,路邊長著很多野花,風一吹會彎下腰來。山坡上有一些他記憶中的輪廓,但那些輪廓己經不在了。
那片山坡上,曾經應該有一座茅屋,茅屋的門口有一塊門檻,木頭做的,那個時候被曬得發燙,茅屋旁邊還有一棵柿子樹,有個人嘻嘻哈哈的告訴他,到了秋天會結出橙黃色的果子。
而現在那裡是一片平整的、被規劃好的街道,兩邊的建築排列整齊,牆面上貼著瓷磚,街道上鋪著水泥。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站在原地,腳步沒有往那個方向落下去,他的目光從那些房屋的輪廓上滑過,從那些窗臺的邊緣滑過,從那些晾在風中的衣服邊緣滑過,他試圖從那些東西里找到哪怕一丁點熟悉的痕跡,但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那片他曾經蹲過的門檻沒有了,那些被間良踩過的地方也沒有了,那條通向溪邊的路也沒有了,好像……所有屬於他記憶中的東西都消失了,就像是……他自己一樣。
他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向下沉,沉到了一個他不想去觸碰的位置,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一塊翹起來的水泥板邊緣,伸手碰了一下,是硬的,涼的,和記憶中踩上去會微微下陷的土地不一樣。
他在那塊翹起的水泥板旁邊蹲了一會兒,手還放在那塊水泥板的邊緣,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往街區那邊多看一眼,不知道多久,他站起來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沒有回頭。他的外套衣襬在他轉身的時候輕輕掃過那塊水泥板邊緣,然後他的身影沿著來時的方向走遠。
他一首走到山路的拐彎處,在一片樹蔭下站住了,靠著樹幹,又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變得陌生的地方。他想起梅茨星人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他正在教他怎麼辨認地裡的野菜,他說“這個地方以後可能會變,但你現在記住它長什麼樣就行了”。當時他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好像有一點明白了。
他站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他低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含了一會兒,甜味不濃,很快就散開了,他把糖紙對摺了一下放進外套口袋裡,然後轉身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中午的時候他到了一個比剛才那個村莊大一些的鎮子,鎮上有幾家店鋪,門上掛著布簾,有人在裡面說話,他走在街道一側的陰影裡,透過那些敞開的門看裡面的情況。一家店鋪的櫃檯上擺著一排用玻璃罐裝著的深色液體,顏色深淺不一,在陽光下透出不同的光澤。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又看到了一個店鋪門口擺著一塊牌子,上面用寫著一行字:“本店收售老物件、舊幣、金銀玉石。”
他停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摸了摸外套內側的口袋,那裡放著一枚他隨手放進去用來玩的寶石,即便是很久了,他還是記得曾經學過的一些人類間的生活規則。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進去,把那塊寶石放在櫃檯上,櫃檯後面的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拿起石頭翻了翻,湊近看了看,又用指尖敲了敲,然後說了一個數字。
他走出店鋪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處貼著一塊小小的標籤,標籤上寫著店鋪的名字和一串數字。
他在這個星球上待了幾天,聽過路人偶爾的交談,他看到過報攤上那些舊報紙的標題,那些標題上己經沒有怪獸了,地球上的居民談論起曾經出現的怪獸時,語氣也像是在談一件很遙遠的事情,帶著一種“己經過去了”的輕鬆感,他忽然覺得這個星球和很多年前有些不同。
他走了很久,到了一個比較大的城市,他的目光被街道拐角處一家掛著奶茶招牌的店鋪吸引住了,店鋪的招牌很新,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選單,上面列著各種他看不懂的甜味飲品,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店裡很亮,有一個年輕人正在櫃檯後面搖著一個不鏽鋼罐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他沒有喝過這種東西,但他看到招牌上寫著“全糖”兩個字,讓他推門走了進去,櫃檯後面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要喝點什麼?”
奈一想了想,踮起腳,指著招牌上那個寫有“全糖”字樣的飲品:“這個。”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估計是看他是小孩,又確認了一遍:“全糖?這個很甜的。”
“嗯!就要這個。”
一杯奶茶很快就做好了,封口,插上吸管,放在櫃檯上。奈一付了錢,拿起來喝了一口。那個味道沿著他的舌面擴散開來,甜,很甜,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甜的東西都還要甜,甜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感覺自己的舌頭有點發麻。
他端著那杯奶茶站在店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咂了一下嘴,這是他第一次喝這種飲料,他被這個甜度再次衝擊了一下,立刻想起來有一個人肯定非常喜歡這種東西,也不知道託雷基亞有沒有嘗過地球上的奶茶。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杯壁是溫的,他透過杯沿升起的微弱熱氣,慢悠悠地想,要是他也在這就好了。他低頭看著那杯奶茶,想著自己通訊器上依然沒有動靜,哼了一聲,把奶茶又喝了一口。
這個人怎麼真的不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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