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一見到未來的時候，他正蹲在那棵老銀杏樹底下的石階上。手裡的果汁己經喝掉一半了，瓶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他沒有在意。未來的腳步聲從街道那頭傳過來，走得沒有以前那麼快了，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銀白色頭髮的後腦勺。
“奈一。”
奈一抬起頭來，看到未來頭上那層紗布的時候，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紗布裹得很整齊，從額角繞過耳後，在頭頂打了一個結。外面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那層白色的紗布上漏出幾個細碎的光斑。
“你還沒拆？”奈一的聲音不大，看著他頭頂的紗布，眉心微微蹙著。
“再過兩天就能拆了，”未來在他旁邊坐下來，動作帶著一點因為還不太方便活動而顯得小心，他把手裡那個紙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石階上：“其實己經不疼了，但護士說還是要再觀察一下。”
“你怎麼過來了？”奈一的目光從他頭上那層紗布上移開，重新落回自己手裡的果汁瓶上：“你不是應該在基地休息嗎？”
“我想來跟你說一聲。”未來的聲音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像那陣正在把樹影吹得搖搖晃晃的風，他偏過頭看著奈一：“我要回光之國了。”
“你要回光之國了？”奈一的聲音不高，視線落在未來手中那瓶果汁的水珠上，看著它們滴落，很快在乾燥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手裡的果汁瓶己經喝掉了大半，瓶子不冰了，喝到嘴裡有一點溫溫的甜味。
“嗯，奧特之母和奧特之父己經催了很多次了，”未來的聲音帶著一點因為即將離開而顯得不太自然的輕鬆，像是在努力把這件話說得和“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而且，泰羅尼桑也己經來了，我該回去了。”
“泰羅……尼桑。”奈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嗯。”
奈一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半瓶果汁，瓶子裡的液體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淺淡的橙黃色。他忽然覺得這瓶果汁好像沒什麼味道了，他把瓶蓋擰好，放在旁邊，然後抬頭看著遠處那片天空的方向。
未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雲層在緩慢移動，邊緣鑲著一層細碎的金色光邊。
“光之國啊……”奈一抬起手，手指在自己手臂內側那片皮膚上輕輕碰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層皮膚下的能量紋路還在原處，那片皮膚是溫的，沒有什麼異樣。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浮在嘴角，沒有往眼底去。
“奈一。”未來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他側過身來，看著奈一，眼神亮晶晶的，像一顆剛被擦過的星星：“泰羅哥哥，還有光之國的大家……都很期待你回家。”
奈一的笑容沒有變，但他握著果汁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瓶身被他的指腹壓出兩道淺淺的凹痕，很快又彈回去了。他看著未來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但眼睛裡沒有什麼變化：“不，光之國可不是我的家。”
“奈一——”未來看著他，看著他那隻銀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映著樹葉的碎影，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奈一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歪著頭看著未來。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圈細碎的金色光邊。他開口的時候嘴角彎著，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啊，沒有家呢。”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尾音幾乎散在了風裡，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未來肩膀上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位置上，沒有看他的眼睛，他沒有看未來，但也沒有移開目光，清清淡淡的，和他現在一樣，好像隨時都要離開，沒有任何留戀。
未來沒有聽清最後那句話，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從風裡捕捉那幾個消散的音節：“什麼？”
奈一看著他那副認真得有些傻乎乎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他搖了搖頭：“沒什麼。”
未來看著他，忽然彎下腰來，張開手臂，輕輕地抱了他一下。那個擁抱很輕，像是怕壓壞了什麼脆弱的東西。奈一感覺到未來的手臂攏住自己的後背，力道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他感覺到未來的肩膀彎下來，鼻尖掃過他發頂的弧度。光之國的氣息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髮梢上，像一層很薄的光。
“雖然……”未來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鼻音，溫和又懇切：“雖然你現在可能還不想回去……但是，光之國永遠都是你的家。”
奈一站在那裡，被這個陌生又帶著一點熟悉溫度的懷抱攏著，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麼，不疼，但不像是高興，更像是一種他己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觸感，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放在身體兩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沒有推開未來，但也沒有回抱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到未來的手臂從他肩上滑下去。
“嗯。”奈一說，尾音很輕，像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說。
未來鬆開他，退後半步，低頭看著他：“我走了。”
“……嗯。”
“你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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