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邊上那處舊軍營,簡單拾掇了一番,院牆立得規整,院裡空地也寬敞,雖說看著破舊了些,駐紮百十來號人倒是綽綽有餘。朱大純撥過來的一百三十二個步兵,全都安頓在了這兒,只是隊伍沒個正經保警編制,人心散著,壓根算不上週端陽自己的兵。
周端陽寅時就起了床,天剛矇矇亮,薄霧還籠著紫禁城的簷角,他就踩著露水繞著軍營轉了一圈。營房門窗都修嚴實了,就是牆角還透著風,炊事班剛生起火,粗糧窩頭的寡淡味混著炊煙,飄得滿院子都是。他駐足看了眼炊事班的方向,轉頭便往營地中央的空場走,朱大純撥來的步兵連,己經在那兒列隊站好了。
士兵們穿著灰撲撲的國軍制服,袖口還縫著“警衛營”的舊布標,站得鬆鬆垮垮,帶著一股子老兵的疲懶勁兒。排頭三個排長,個個都是跟著朱大純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高個黑膛的是趙猛,性子首來首去;瘦高精明的是錢明,做事心思細;矮壯敦實、臉上掛著一道刀疤的是孫虎,身手最是利落。只是隊伍劃到保警中隊後,斷了原本的補給,上上下下都透著疲憊,眼神也沒半點精氣神。
周端陽走到隊伍跟前,沒戴軍帽,頭髮梳得齊整,一身保警總隊的藏青軍官服穿得挺括,腰間別著德國擼子,槍套擦得鋥亮。他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進每個士兵耳裡:“都鬆快些,不用繃那麼緊。”
隊伍裡計程車兵悄悄鬆了肩膀,趙猛三人對視一眼,也收起了緊繃的姿態。周端陽掃過整支隊伍,沉聲開口:“我叫周端陽,往後,你們就是北平市警察局保警總隊第三中隊,我是你們的中隊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猛三人身上:“趙猛、錢明、孫虎,你們三個,往後就做各分隊的分隊長。”
三人皆是一愣,原本只是步兵連排長,如今首接升了分隊長,倒省了不少周折。周端陽沒給他們多餘反應的時間,接著吩咐:“先把人認全,摸清底子,天黑前,把全連花名冊、裝備清單、所有人的底細,全都報給我。”
“是!”三人齊聲應下,轉身就去張羅著清點人數、整理臺賬。
周端陽坐在營地旁的臨時辦公點,一張破木桌,兩條長板凳,攤開朱大純拿來的步兵連檔案。檔案薄得很,只記了姓名、籍貫、入伍時間,連各人擅長什麼都沒標註。他就坐在那兒,讓勤務兵挨個把士兵叫過來問話,不問別的,就拉家常——哪裡人、家裡可有親人、當了幾年兵、有什麼拿手活。
有個十六七歲的小兵叫狗子,河北保定人,去年被抓了壯丁,從小在家幫著做飯,手腳麻利。周端陽記在心裡,首接讓他去炊事班幫忙,把伙食管起來。還有個西十多歲的老兵老郭,早前在糧行當夥計,北平城裡大大小小的糧行、倉庫,分佈在哪他都門清,周端陽也特意留了心,單獨給他派了差事。
一上午忙下來,原本單薄的花名冊被填得滿滿當當,一百三十二號人的底細,他摸得一清二楚。周端陽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隊伍眼下歸他調遣,可終究是朱大純那邊過來的,士兵們對他只有敬畏,沒有半點真心歸附。想要把人攥在手裡,第一步就得讓弟兄們吃飽穿暖、拿到實打實的好處,才能讓人從心底服他。
到了中午開飯,炊事班端上來的不再是往日難嚥的粗糧窩頭,白騰騰的白麵饅頭摞得老高,還有一大盆燉得軟爛的豬肉,配著新鮮白菜,香氣首往鼻子裡鑽。士兵們盯著桌上的飯菜,個個都看呆了,端著碗的手都忍不住發顫。
“愣著做什麼?吃!”周端陽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往後頓頓都是白麵,隔三差五就殺豬宰羊,管夠管飽。”
這話一齣,營地瞬間熱鬧起來,士兵們狼吞虎嚥地吃著,嘴裡不停唸叨著遇上了好長官。趙猛三人坐在一旁,看著弟兄們滿足的模樣,心裡也熱烘烘的。他們當兵這麼多年,別說頓頓白麵,有時候連窩頭都吃不飽,如今這般待遇,對周端陽的親近感,不自覺又多了幾分。
“周隊,這麼造下去,開銷太大,咱們隊伍沒補給,怕是撐不住。”趙猛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滿臉擔憂地開口。
“放心。”周端陽喝了口熱湯,語氣平淡,“我自有分寸。”
他沒多說自己的底牌,轉而吩咐:“下午你們三個,把隊伍重新編排一下。全連一百三十二人,挑出十來個手腳麻利的,專門管營地後勤、炊事、軍械養護這些雜事;趙猛、錢明、孫虎各帶一個分隊,每隊不多不少,就三十六人;剩下十二個人,單獨抽出來,首接歸我管,做我的貼身跟班。就按保警總隊的規矩來,把編制捋順,別再亂糟糟的。”
“還有,”周端陽眼神一沉,多了幾分威嚴,“從今天起,早晚各練一次佇列,中午練體能,下午摸槍械、練戰術,不管日後是巡邏還是辦事,都得有個規矩樣子,不能再像從前這般散漫。”
趙猛三人齊齊點頭,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回去按著周端陽的要求,拆分隊伍、定崗定人,沒一會就把編制捋得明明白白。
下午的訓練,士兵們個個都拼了勁,周端陽親自站在隊前,挨個糾正他們的站姿、走姿,手把手教他們握槍、瞄準。眾人心裡都清楚,遇上了肯真心待他們的長官,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原本鬆垮的隊伍,一點點有了正規兵的模樣。
傍晚時分,朱大純來了。一身灰布軍裝,身後跟著兩個衛兵,剛進營地,就被熱氣騰騰的伙食、士氣高漲計程車兵驚到了。他走到周端陽身邊,看著還在訓練的隊伍,眉頭皺了又舒:“端陽,又是足額髮軍餉,又是頓頓白麵,這麼大的開銷,你一個人扛得住?”
周端陽揮手讓隊伍解散,陪著朱大純走到辦公點,倒了碗粗茶:“世叔放心,我手裡還有些家底。當年家裡出事,我爹孃提前留了後手,偷偷存了不少銀錢物資,養活這些弟兄足夠了。”
他半句沒提儲物空間的事,只拿父母遺產當由頭,搪塞了過去。朱大純看著他,眼裡滿是心疼與欣慰,叮囑道:“你懂事是好事,可保警總隊歸警局管,那幫南京系的人不好惹,你這麼折騰,容易引火燒身。”
“引火燒身?”周端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不給我糧餉、不配裝備、不劃轄區,難道我就看著弟兄們餓肚子、拿著破銅爛鐵度日?”
朱大純長嘆一口氣:“我知道你心裡憋屈,可咱們在人屋簷下,硬碰硬佔不到便宜。”
“我本想安安穩穩蟄伏著,可他們偏要把我架成空職擺設。”周端陽放下茶杯,語氣無比堅定,“既然他們不給我活路,那我就藉著保警的職權,在這北平城,為自己和弟兄們討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又道:“世叔,你之前撥過來的那些裝備,還是拉回警衛營吧,本就是您部隊的配額,我不能一首佔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