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碾過北平街頭的碎石子，車燈刺破夜色，穩穩停在南鑼鼓巷95號院門前。周端陽扶著田棗下車，她渾身是傷，每挪一步都疼得牙關打顫，卻咬著唇沒哼一聲，額角的冷汗混著血汙往下淌，糊住了眉眼。
院裡廊下的燈還亮著，大勇和幾個孤兒蹲在臺階下守著，見周端陽扶著渾身是血的田棗回來，一個個都蹭地站起來，臉都白了。
“陽哥，棗姐她……”大勇腿都軟了，話沒說完就被周端陽抬手打斷。
“別愣著，燒盆熱水，拿金瘡藥和紗布來，再找間乾淨的內屋出來。”周端陽語氣沉得壓著火，扶著田棗徑首往裡院最靠裡的小屋走，腳步又快又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田棗被放在床上時，疼得渾身抽了一下，卻還是撐著抬眼看周端陽。她身上的短褂早被血汙浸透，黏在皮肉上，臉上沒半點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火。
周端陽沒多耽擱，轉身去外間端來熱水，又找了塊乾淨布巾，蹲在床邊替她擦臉。指尖觸到她臉頰的淤青時，田棗猛地瑟縮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疼……”
“忍著點。”周端陽聲音放輕了些，手上動作卻更輕，“你肋骨和胳膊都傷了，亂動會裂口子。”
田棗身上的短褂外衫早己被血汙浸透，死死黏在皮肉上，稍一觸碰就牽扯傷口疼得發抖。周端陽動作沉穩有度，避開她的傷處，麻利地解下她沾血的外衫，再緩緩褪至肩頭，全程目光剋制，只為清理創面，露出胳膊上青紫交錯的傷痕，還有肋下一道滲血的口子。大勇端著熱水和藥進來時，正好撞見這一幕，鼻子一酸，趕緊把東西放下，轉身出去守著門了。
周端陽拿棉籤蘸了藥水，輕輕塗在田棗的傷口上。她疼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咬著唇沒掉下來，只是死死攥著身下的被單，指節攥得發白。
“韓慶奎那夥人，下手真狠。”周端陽低聲說了一句，手上的動作沒停。
田棗喉嚨動了動，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本就不是人。”
整整折騰到下半夜，窗外還沉在濃黑的夜色裡，連半點天光都沒透出來，傷口才算徹底處理妥當。田棗渾身脫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卻死死撐著不肯閉眼，目光黏在周端陽身上，一刻也不肯挪開。周端陽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制服領口微松，眼底帶著淡淡紅血絲，卻半點不見疲態，始終守著她。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陽哥……”
周端陽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關切：“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田棗搖搖頭，眼眶慢慢紅了。她攥緊被子，指節泛白，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我求你件事。”
周端陽微微蹙眉：“你說。”
“幫我報仇。”田棗的聲音突然拔高，又很快壓下去，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韓慶奎殺了我爹孃，毀了我的家。我活著，就為了報仇！你有本事，有勢力，只有你能扳倒他！”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傷口牽扯得陣陣發疼，臉色也愈發蒼白，眼淚順著眼角不停滑落，打溼了枕巾：“我告過官，求過人，可沒人肯幫我，所有人都怕他，都躲著我……我實在走投無路了，只有你能幫我。”
田棗死死盯著周端陽，眼底滿是絕望與期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等不起了，再等下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說不定哪天，就被他斬草除根了。”
周端陽神色平淡，眼底甚至沒半分凝重。韓慶奎不過是天橋地界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地痞，手裡那點勢力，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隨手就能捏碎，壓根算不上什麼麻煩。他看著眼前淚眼婆娑、滿心絕望的姑娘，心裡早有定數，沒有半點敷衍，語氣也格外沉穩。
他看著田瘡激動到失控的模樣，先沉聲安撫，再緩緩開口，語氣平緩卻篤定，不帶絲毫顧慮：“我知道你急，我也懂你的苦，這件事我不會推託。不是要你從長計議，是你得先養好傷。韓慶奎區區一個地痞，滅他不過是抬手的事，我根本沒放在眼裡。”
“從長計議？”田棗猛地坐起身，剛一動就牽扯到傷口，疼得她悶哼一聲，又重重倒回床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溼痕，“我等不起了！我現在活著，就是為了報仇！你要是不幫我，我就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她抹了把眼淚，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堅定，像是豁出了一切：“陽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是個有本事的人。我田棗無依無靠，這條命是你救的，以後我這條命就歸你。你要是幫我報仇，我……我願意以身相許，給你做牛做馬，伺候你一輩子！”
這話一齣，屋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周端陽聞言，眼底沒有錯愕，反倒掠過一絲瞭然，心底那點盤算終於落了地。他等這句話，己經不是一時片刻，看著田棗決絕的模樣，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篤定。
周端陽看著她，語氣沉緩，卻沒有半分推辭的意思，指尖不經意間輕輕摩挲了一下，難掩心底的思緒：“我不是讓你糊塗，報仇本就是我該替你做的，只是你要想清楚，以身相許，不是隨口一說的玩笑。”
“我沒糊塗！”田棗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底卻滿是執著，“我知道你身邊不缺人照顧，可我是真心的。我只想跟著你，只想讓你幫我報仇。只要你肯幫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掙扎著想要下床，卻被周端陽伸手按住。周端陽的手掌溫熱，讓她瞬間安定下來，卻也讓她心裡更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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