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散值,周端陽剛出隊部大門,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就悄無聲息滑到他腳邊,輪胎碾過青石板,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車窗搖下半截,露出柳如絲那張沒什麼多餘表情的臉,紅唇輕啟,只吐了兩個字:“上車。”
周端陽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車門剛合上,司機就輕踩油門,轎車緩緩拐進了旁邊僻靜的衚衕,隔絕了街上的喧囂。
柳如絲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遞過來,指尖帶著車廂裡淡淡的涼意,開口道:“王蒲臣和楊青竹上任這幾天,把北平地面上的實權地盤摸得差不多了。你手裡的三中隊,守著內城最核心的朝陽門地界,管著城門進出大半的街面巡邏,他倆早把你記在賬上了。”
周端陽捏著煙沒點燃,指尖轉了轉菸捲,笑了笑接話:“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先摸清地面上的各方勢力,哪片歸誰管,哪個人能拉攏,哪個人要提防,都是常規操作,沒什麼稀奇的。”
“稀奇的不在這。”柳如絲自己也點了支菸,彈了彈菸灰,眼風掃過來,語氣沉了幾分,“稀奇的是馬天放,天天跟在王蒲臣屁股後面,跟條哈巴狗似的,鉚足了勁地告你的黑狀。”
周端陽挑了挑眉,順著話頭問:“哦?他都跟新站長說了我什麼?我倒想聽聽,在他嘴裡,我成了什麼樣的人。”
“翻來覆去就那幾件事。”柳如絲吐了口煙,把話說得透透的,“頭一條,就說你是綏遠系的人,眼裡只有傅作義,根本不把保密局放在眼裡,向來不聽話,之前更是在保密局門口當眾逼死了他們的人,完全沒把保密局的威嚴放在眼裡。”
她頓了頓,又補了最關鍵的一句:“還有最要緊的一條,他說你的三中隊守著朝陽門進出的核心路線,城裡城外往來走私的油水、過路費,大半都落進了你兜裡,你手裡攥著這麼要緊的關口,卻不肯給保密局分半分利,擺明了是不買南京的賬。”
“他現在急著給新站長遞投名狀,你這個佔著朝陽門要道、又不肯服軟的綏遠系中隊長,正好是他拿來立威的活靶子。你那套面上配合、出工不出力的法子,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周端陽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語氣平靜得很:“我早料到他會拿這些事做文章,真要找上門,我接著就是。北平城不是他馬天放能一手遮天的地方,他想拿我立威,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牙口。”
柳如絲看著他這副天塌下來都不慌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往他身邊靠了靠,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篤定:“你也別硬扛著,我在青救團那邊有關係,你跟保密局的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麼大事,我過幾天就能幫你解決了,己經託人遞話過去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再說了,我柳如絲的男人,還輪不到他馬天放這麼拿捏。真要是有兜不住的地方,你隨時開口,在北平城裡,這點事我還能給你兜住。”
周端陽轉頭看她,笑了笑:“行,真要是到了那一步,我肯定不跟你客氣。不過眼下,先看看馬天放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轎車在衚衕口穩穩停下,周端陽推門下車,看著黑色轎車匯入街口的車流,才轉身拐進了旁邊的衚衕。
穆晚秋的院子就在這條衚衕深處,院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屋的孩子剛睡下,穆晚秋正坐在堂屋的煤油燈底下縫衣裳,聽見院門響,趕緊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起身,給他倒了杯溫好的白開水。
“你回來了。”她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吵著裡屋睡覺的孩子,“街上一天都不太平,我聽說警局和保密局都換了主事的人,就怕他們給你穿小鞋,讓你難做。”
周端陽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聲安撫:“都是上面的人事變動,跟我這個中隊長沒多大關係,你別擔心。”
穆晚秋點點頭,把疊好的乾淨制服遞給他,依舊低聲叮囑:“那你在外辦事也萬事小心,彆強出頭,平平安安的就好。”
周端陽應了下來,陪她坐了片刻,看孩子睡得安穩,就起身告辭,回了南鑼鼓巷95號的西合院。
院門剛推開一條縫,田棗就從正屋迎了出來,手裡還攥著個剛擦完桌子的抹布,見是他,手裡的抹布立馬擱在了門墩上,快步迎了上來。
“你可算回來了!”她圍著周端陽轉了一圈,看他全須全尾的,才鬆了口氣,“我聽衚衕裡的人說,你們警察系統換了新局長,跟保密局走得極近,我就怕他們看你是綏遠系的,故意給你穿小鞋。”
周端陽反手帶上門,笑著往屋裡走:“我做好分內的事,他們挑不出錯處,給不了我小鞋穿,別瞎擔心。”
“那也不行!”田棗拉著他進屋,桌上的飯菜還在灶上溫著,她一邊給他盛飯,一邊懇切地說,“端陽,我不求你當多大的官,掙多少錢,就想你安安穩穩的。那些官場派系的爛事,你千萬別往裡摻和。”
周端陽接過飯碗,笑著哄了她幾句,半句沒提柳如絲的提醒和馬天放告黑狀的事,只讓她放寬心。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身邊田棗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時不時傳來巡邏隊踩在青石板上的皮鞋聲,周端陽睜著眼,毫無睡意。
他睡前把配槍拆解開擦得鋥亮,此刻就放在床頭的木櫃上,伸手就能摸到。
馬天放這顆雷,埋了這麼久,如今拿著這些由頭在新站長面前煽風點火,遲早要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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