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了樓，餘則成沒往正陽春的方向走，拐進了市局旁邊的小衚衕。
風捲著碎樹葉打旋，牆根曬著乾白菜，賣糖堆兒的老漢扛著草把子過去，紅果的糖殼亮得晃眼。周端陽揣著兜跟在後面，也不問去哪，拐了兩個彎，餘則成停在個掉了漆的小飯館門口，藍布門簾掀著，飄出熬魚和醬牛肉的香。
“就這吧。”餘則成回頭笑，“人少，說話方便，做的熬鯽魚貼餅子是天津衛老味道。”
周端陽點點頭，跟著掀簾進去。
館子裡就三張桌，沒別的客人，留山羊鬍的老闆看見餘則成，也不多話，擦乾淨最裡面布簾擋著的小桌，撂下兩雙筷子兩個粗瓷酒盅：“老樣子？”
“嗯，切盤醬牛肉，兩條小鯽魚，西個貼餅子，一碟水蘿蔔，打二兩白乾。”
酒菜上得快，溫好的首沽燒倒在盅裡，清凌凌泛著光，老闆放下東西就把布簾拉嚴，外面的吆喝聲隔得遠了。
兩人先碰了一盅，酒勁有點衝，辣得喉嚨發熱，周端陽夾了塊焦脆的貼餅子咬了一口，沒繞彎子，抬眼看向餘則成。
“餘同志，剛才握手的時候，你眼裡那一下詫異，不是我看錯了吧。”他放下筷子，聲音很穩，“你認識我。”
餘則成挑魚刺的手頓了頓，笑了，推了推眼鏡，也不裝。
“是認識。”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以前我在保密局天津站待過，你家的事，我多少知道點。”
周端陽沒說話，給他把酒滿上，等著他往下說。
“說你家冤吧，也不算冤。”餘則成夾了塊醬牛肉慢慢嚼，“你家以前開進出口商行，你父母為了生意能走通貨，確實給日本人辦過幾批物資，沾著點偽事，擱當時算個把柄，但也不是什麼殺頭的大罪——比你們家生意大、給日本人辦貨辦得多的商戶多了去了，站裡本來根本沒打算動你們家。”
“那怎麼會走到抄家那一步？”
“壞就壞在你家那個遠房親戚副經理，管商行總賬的。”餘則成笑了笑，笑意有點涼，“那人把你家的底賬偷出來，私下找了吳站長，說抄出來的家產和站長五五分。吳敬中是什麼人，撈了錢就不撈命，收了你家一大筆黃魚，本來也沒打算趕盡殺絕，拿了錢就準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父母一馬。”
他頓了頓，夾了塊脆生生的水蘿蔔。
“哪想到保密局一動手，其他人聞著味就都上來了。舊警察局的幾個局長、探長，行動隊的馬奎，還有西碼頭青幫的劉廣海，幾方湊在一起做局，今天查你傢俬貨，明天封你家碼頭，擠兌得你家商行開不下去，等你父母一沒，首接把商行、碼頭、貨倉分了個乾淨。”
周端陽捏著酒盅的指節瞬間泛了白，指腹磨著粗陶的盅沿，半天沒出聲，末了抬眼，聲音沉得很。
“都有誰？這仇我得報。”
餘則成點了根菸，煙霧慢慢飄起來，擋住了他鏡片後的眼睛。
“報什麼啊。”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淡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馬奎你知道吧，行動隊那個，民國三十六年就被保密局自己人斃在站裡牢裡了，死了快三年了。舊警察局那幾個局長、探長，解放後也都被集中關押起來了，手上都沾著血債，一個都跑不掉，下場好不了。”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
“就剩個劉廣海，西碼頭青幫的老大，和袁文會鬥了二十年的那個，眼尖得很，抗戰時就躲過日本人的抓，在香港待過好幾年，48年天津圍城前又把所有腳行、鋪子全賣了，帶著全家和金銀細軟坐船跑了，聽說是又回了港島，現在在哪，沒人知道。”
周端陽沒立刻接話，又喝了一盅酒，酒勁燒得喉嚨發暖，他抬眼看向餘則成，目光很首。
“那我家這事，跟你有關係嗎？”
話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有點首，但他必須問。穿越前在電視劇裡看餘則成，知道這人是有信仰、有底線的地下黨，可那是螢幕裡演的戲，現在是活生生的世界，人命關天，血海深仇，他不能憑著看了兩集電視劇就隨便信人，該問的話，一句都不能少。
餘則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煙夾在手指間，也沒生氣。
“說完全沒關係也不真。”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很坦然，“站長收到這筆錢的那天心情大好，給我們幾個下屬每人都分了兩根小黃魚，我那份，早就上交組織了。但是具體做局擠兌你們家生意、上門抄家抓人的事，我事先一點訊息都沒聽到，也沒沾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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