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懋五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頭髮、眉毛上沾的白麵還沒拍乾淨。
黃布衫上掛著沒掉的麥殼，他往審訊椅上一坐，抬著下巴斜眼看天花板，半句話都不說。
周端陽也不著急，點了根菸坐他對面，也不先問話。
他給多門遞了個眼神，一沓黑白現場照“啪”就甩在桌上。
都是行動當天拍的：
黃紙硃砂印的平安符碼了一地，畫得歪歪扭扭的日月龍鳳旗攤在桌上。
和高北辰往來的密信按日期排著，二十多把大片刀堆成一堆。
還有糧棧暗格裡搜出來的一箱子銀圓，白花花敞著蓋，連銀圓上的袁大頭紋路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些玩意，全是他這大半年從底下道徒手裡摳出來的。
有老太太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有拉洋車的掙的血汗錢，有種地的湊的買種子錢。
全被他以“功德費”的名義收上來，當自己當皇帝的本錢。
照片擺完，周端陽才敲了敲桌子。
“別端著了，你那套彌勒轉世的瞎話，騙騙沒文化的老百姓行，騙不了我們。”
李懋五這才抬眼，一口濃得化不開的山東腔，說的全是給道徒洗腦唸了幾百遍的詞。
“吾乃福昌，彌勒降世！先師李書田魂靈附我身軀，承接大道。紅陽劫數己至，唯有我建立大順國，方能渡化萬千道徒。”
“五月初五吉日一到，高元帥帶膠東道徒北上，南北呼應，重整中京城。一切皆是天命，你們攔我，就是逆天而行！”
說這話的時候他倆眼首放光，那股子瘋勁裝不出來，是真把自己當彌勒佛了。
多門在旁邊磕了磕菸袋鍋子，樂了。
“還高元帥呢，高北辰早八百年就在青島被抓了，把你賣得底掉，不然我們能找著你？還天命，天命就是讓你今天坐這吃牢飯。”
李懋五臉白了一下，很快又硬起來。
“不可能！高元帥是武曲星下凡，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抓得住他？你們騙我。”
周端陽把高北辰的供詞扔他面前，又帶進來兩個捱過罰的中層道徒，當著他的面揭底。
誰敢不信他、誰敢不交功德糧，他就說人家“心不誠”“遭魔考”，要天打雷劈家破人亡，嚇得沒人敢不聽。
之前有個拉洋車的就說了句“你這皇帝不像真的”，被他叫殷鳳池打斷了腿，還對外說是天譴。
兩個道徒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自己也是被誆了。
家裡僅有的兩石米全送來了，閨女還被他騙去說要當“皇妃”，結果就是給他洗衣服做飯。
李懋五梗著脖子：“這些都是魔，來考驗我道心的，等我登基了，他們全得下地獄。”
周端陽算是看明白了，這人是真把自己繞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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