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站的時候，是1951年12月21號早上八點。
前門火車站還是老樣子，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周端陽拎著個軍挎，身上穿一身洗得發白的50式軍裝，腦袋上還纏著繃帶，左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走路不礙事，就是看著傷還沒好利索。
他沒通知任何人。
田丹只知道他大概這幾天到，不知道具體車次。狗子齊拉拉那邊他也沒發電報。
就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下了車，站在站臺上深吸了一口北平冬天的冷氣，帶著煤煙子和冰糖葫蘆味兒，比朝鮮那火藥味強一萬倍。
他沒急著回西合院，也沒去局裡。
先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攤，喝了碗豆汁，啃了倆焦圈，又把軍裝上的褶皺抻了抻。
吃完了一抹嘴，他揣著證件就奔了西單。
市民政局就在那邊，復員委員會的接待站設在民政局院子裡，門口掛的還是“北平市復員委員會”的木牌子，紅漆都有點掉了。
門口排隊的復員軍人不老少，大多是揹著包袱卷、等著領補助糧回鄉的，三三兩兩蹲在牆根底下抽菸。
周端陽排了會兒隊，輪到他進接待室。
接待他的是個戴棉帽的年輕幹部，挺客氣，給他倒了碗熱水，問他是哪個部隊回來的，什麼成分，回原籍還是投親。
周端陽把復員證、軍人登記表、供給轉移表，還有部隊醫院開的出院小結，一沓子全掏出來擱桌上。
“我叫周端陽，原十九兵團189師的，排長。”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參軍前是北平市公安局的，三處交通消防科科長。”
那年輕幹部本來低頭登記呢，一聽“北平市公安局”，又一看出院小結上寫的“腦震盪後遺症、神經性耳鳴”，再一翻，復員證夾著個二等功的立功證。
幹部的態度立馬不一樣了。
“您是戰鬥英雄啊，快坐快坐。”他站起來給周端陽續了點熱水，“您這屬於原職復工，不領生產補助糧，走復工介紹信的路子。”
他拿過一張登記卡，在“原職復工類”那欄打了個勾，又把他的材料理得整整齊齊。
“按規矩，您這種參軍前有單位的，原單位還在，首接開介紹信回原單位復工。”
幹部一邊填卡一邊說，“軍齡算工齡，您參軍這快一年，原單位那邊給您保留職工關係，工資從您到單位報到那天起接。”
周端陽點點頭，心說這政策還挺明白，不用他自己瞎跑。
那幹部又看了看出院小結。
“您這舊傷沒評殘，但有部隊醫院的診斷，我們這邊給您留個底。”
他拿了個小本子記了兩筆，“以後舊傷復發，拿這個到區民政科開介紹信，去市立醫院看，走公費醫療，不用您自己花錢。”
周端陽樂了，說那感情好，省得以後頭疼腦熱的還得自己掏腰包。
填完表，那幹部領著他去後院開介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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