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還沉甸甸壓在北平城上空。
柏油路被曬得泛著軟光，街上行人寥寥，連牆根的狗都耷著耳朵吐舌頭。
軋鋼廠車間裡卻是另一番光景，機器轟鳴聲裹著熱浪往外翻，工人們光著膀子掄錘下料，汗珠子砸在發燙的鐵板上，轉瞬就蒸乾了。
周端陽坐在保衛科屋裡，搖著蒲扇，正跟狗子、齊拉拉核對近期入廠人員的政審底冊。
突然，廠區各處的大喇叭同時響了。
不是平日裡通知領物料、開例會的腔調，是中央臺的新聞播報，播音員的聲音亮得發燙。
“……朝鮮停戰協定，己在板門店正式簽署……”
聲音裹著電流雜音傳出來，字字都砸在人耳朵裡。
周端陽手裡的鋼筆頓住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狗子和齊拉拉也僵在原地，手裡的活全停了，齊齊抬頭盯著牆上的喇叭。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只剩吊扇慢悠悠轉的嗡嗡聲。
也就幾秒鐘的工夫。
外面猛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車間裡的機器聲漸漸停了，工人們從廠房裡湧出來，有人蹦著喊，有人紅了眼笑，鬧鬨鬨的聲音一浪蓋過一浪。
“停戰了！仗打完了！”
歡呼聲順著窗戶灌進保衛科。
周端陽站起身，慢慢踱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他看著院子裡雀躍的人群，臉上沒什麼過激的神色，只有右手手指不自覺微微蜷起。
鐵原的炮火、陣地上的雪、犧牲的戰友……那些埋在記憶裡的畫面，飛快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都過去了。
狗子湊過來，咧嘴首樂：“陽哥，可算停戰了！”
齊拉拉也跟著點頭：“我們算是贏了嗎？”
周端陽淡淡嗯了一聲。
他沒在手下面前露太多情緒。
可心裡哪能真的毫無波瀾。
他知道勝利的曲折，他有信心回來，那些正值青春卻倒在異國他鄉的戰士才是令人敬佩的。
他深吸一口熱空氣，把翻湧的念頭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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