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瓷都,空氣裡瀰漫著清冷的瓷土氣息。
梁築潮此行是受江南省及瓷都市兩級政府之邀,調研傳統陶瓷技藝保護與產業化發展情況。
行程單上排滿了座談會、視察和彙報,但他特意將抵達時間提前了大半天。
“想帶你先隨便逛逛,不帶他們。”飛機落地後,他邊等行李邊對佟歆茉說,語氣裡帶著點難得的輕鬆:
“等那些人跟上來,就全是官面文章了。”
佟歆茉裹緊羊絨圍巾,笑著點頭。
司機將車開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街區,指著一片看似廠房、門臉卻裝修得古色古香的連片建築說:
“梁先生,佟小姐,這一片是這兩年起來的‘大師工坊’區,私窯比較多。”
“東西……水平參差不齊,但逛逛看看還行。”
兩人下車,信步走入。
雖是冬季,遊客不算多,不少工坊門戶半開,裡面傳來拉坯機的嗡鳴或輕微的敲擊聲。
逛了幾家,大多是些迎合大眾市場的工藝品,或是打著“大師親制”旗號、實則流水線生產的商品瓷。
佟歆茉看得有些意興闌珊,她如今眼界被梁築潮養得極高,尋常物件很難入眼。
走到巷子深處一家規模明顯大不少的私窯,門匾上書“承古軒”,裝修氣派,裡面陳列的瓷器也確實比前面幾家看著精緻不少。
一個穿著中式對襟衫、留著山羊鬍、約莫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正在向幾位看似有購買意向的客人講解,口若懸河。
“您看這釉色,這叫‘雨過天青’,仿北宋汝窯的天青釉,最難燒!十窯九不成!”
“我這配方是祖上傳下來的,跟外面那些化學料調出來的完全兩碼事……”
“這件琺琅彩大瓶,您瞅這畫工,這線條,都是我一筆一筆親手勾的!”
“現在能畫到這水準的,景德鎮找不出三個!”
“這顏料,都是用真正寶石磨的粉,慈禧太后那時候用的就是這種……”
“什麼叫文化?這就叫文化!您買回去不是買個物件,是請回去一段歷史,一份傳承!”
那幾位客人被他說得一愣一愣,不住點頭。
佟歆茉和梁築潮站在稍遠處看著。
佟歆茉扯了扯梁築潮的袖子,踮起腳湊到他耳邊,用氣聲悄悄說:
“老公,他真能吹……這釉色分明是加了鈷料調出來的現代天青,髮色單薄,離‘雨過天青’差遠了。”
“還有那琺琅彩,畫工匠氣太重,線條滯澀,顏色也浮。”
“這水平,連你以前帶的博士生做的仿古練習都不如。”
她本是夫妻間的私語玩笑,聲音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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