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閱覽室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窗外的天色，早己從澄澈的秋日午後，沉入墨藍的、星子寥落的夜晚。
閉館的音樂己經響過兩遍，管理員開始逐一區域提醒。
佟歆茉揉了揉酸澀得幾乎要睜不開的眼睛，又捏了捏因為久坐而僵硬發麻的後頸。
面前攤開的書籍和列印資料堆成了小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著各種箭頭和問號。
關於那個困擾她的釉料礦物質來源問題，她查了一下午加大半個晚上，翻遍了能想到的相關地方誌、礦物學圖譜、甚至一些生僻的民國時期調查報告。
不能說毫無收穫。
她找到了幾條零星的、可能相關的記載，也拼湊出了一些模糊的線索。
比如，那種礦物質似乎與當地某種己經枯竭的小型礦脈有關，又與晚期窯工為降低成本、尋找替代材料的一些嘗試糾纏在一起。
但線索是散的，模糊的，像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一根能將它們清晰串聯起來的主線。
她嘗試著自己梳理、歸納、提出假設，卻又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邏輯不夠圓融，論證不夠有力，最關鍵的那個技術轉變的節點和動因，始終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如果是以前……
這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又冒了出來。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早就抱著這一堆問題，眼睛亮晶晶地跑去問梁築潮了。
他會先耐心地聽她說完所有的困惑和找到的零碎線索，然後拿起筆，在那堆雜亂的材料上輕輕劃上幾道，圈出幾個關鍵點。
接著，用他那低沉平穩、條理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地質變遷講到經濟成本，從窯口技術傳承講到市場需求變化。
三言兩語，就能將她面前的迷霧撥開，指出那條最可能也最合理的路徑。
他甚至能隨口說出幾篇她根本沒聽說過的、發表在海外學術期刊上的相關論文。
或者提起某位專攻這個方向的、隱居外省的老學者，帶她去親自請教。
那不是簡單的答疑。
那是一種站在學術金字塔頂端、俯瞰全域性後，精準而高效的“點化”。
失去他的點撥，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可以依賴的男人，一個溫柔的情人。
更是一個在專業領域裡，眼界、學識、人脈和思維深度都堪稱頂級的“導師”。
一個或許她此生都很難再遇到的、能夠引領她穿透迷霧、首抵核心的“領路人”。
那種“捷徑”帶來的豁然開朗，與此刻獨自在故紙堆中艱難跋涉的滯澀感，形成了鮮明到令人心頭髮酸的對比。
她錯過了。
錯過了他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錯過了站在巨人肩膀上才能看到的風景，也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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