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邊的矮凳上落著一把團扇。素白絹面,上頭畫著兩隻蜻蜓,停在荷尖。扇柄擱在杜娘子垂落的手邊,她指尖距扇柄不過寸許。
她死前大約還覺得熱,想拿扇子。
她床帳上垂著一枚樣式特別的平安符,帶著淡淡檀香氤氳,不遠迢迢帶來了華清宮,就懸在那兒,卻沒能護得她平安。
杜娘子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太醫來瞧過,沒有中毒跡象,陸濯和姜雩仔細查驗了,沒有邪術氣息,就連曲繁枝也悄悄釋出靈息看過,卻仍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四娘自來體弱,她有心悸的毛病,或許只是恰好犯了病……”
“到底是福薄了……”
貴女們私底下悄悄唏噓。
曲繁枝剛好聽見,她不懂這些,只是心想,這杜娘子既是個體弱的,為何卻被家裡送來東宮遴選,而且太子妃最後留下的那六個貴女當中,有一個正是這位杜娘子,想必是相中了的,可不就是福薄嗎?眼看著就要進東宮了,卻香消玉殞。
“這杜知意乃是京兆杜氏之女,其父官拜國子監博士,朝中有不少門生故舊,這杜四娘也是個素有才名的,聽說精通詩書典籍,我之前猜著,她應該是能晉個昭訓的,真是可惜了……”李緒嘆息著,語氣裡滿滿的嘆惋。
曲繁枝這便聽明白了,難怪杜四娘體弱也能被送來參加遴選,還能被選中,原來選的從一開始便不是這些娘子本身。
陸濯沒有說話,他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覺得不對勁?”曲繁枝走到他身邊,悄聲問道。
陸濯目光閃了閃,並不意外她有此一問,她的成長,迅速得讓他已來不及詫異便已習慣,而且,不知從何時起,她竟已對他這般瞭解,輕易就看穿了他沉默之下的心思。
“太乾淨了。”陸濯道。
是啊,就是因為太乾淨了,才覺得不對勁。
可,他們幾人理了一遍杜娘子死前兩日的行跡——吃了什麼、見了誰、去過哪些地方……一切尋常。
杜娘子生前與人和善,不曾與人結怨,貼身侍女雲鶯被審了三回,翻來覆去只說“娘子那幾日沒什麼不同,就是愛睡了些,常常歇午覺一歇就是兩個時辰,醒了還說困”。
愛睡。困。
陸濯合上卷宗時心頭一跳。
杜娘子死前便格外嗜睡,可她從沒當回事——暑天犯困,本也是常事。
查來查去,杜娘子的死更傾向於是意外。沒有任何的證據,哪怕曲繁枝和陸濯都覺得不對勁。
出了事,太子妃雖然是領了聖命,藉著華清宮避暑遴選東宮姬妾,還未辦妥,也不得不將事情報回宮裡。
杜娘子死後第三日,郭內侍帶著聖旨到了。
遴選停了,宮門閉了,各家來接人的馬車都堵在山道上進不來也出不去。
來接女兒的各家夫人被請進偏殿喝茶,說是“太子妃體恤諸位受驚”,其實誰都明白——那茶喝的是寬心,也是封口。
曲繁枝立在偏殿的飛簷下,看太子妃身邊的陳掌正領著兩個宮女提著食盒從迴廊那頭過來,盒裡裝的是新剝的蓮蓬。太子妃自來沉得住氣,這回亦然,哪怕此事回了宮定然不是那麼好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