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告訴他們,藤米是頂頂要緊的東西,比什麼肉都金貴。
那東西長在坡北的陰面,埋在地底下三五年才成,挖出來粗粗壯壯的像娃娃的胳膊,棕褐色的皮上還沾著潮乎乎的泥。削了皮露出裡頭白生生的肉,切成厚片攤在石板上,底下的炭火紅通通地煨著,嗤嗤冒熱氣,不一會兒兩面就起了焦黃的殼。
“這便是烤的藤米片了。外頭脆裡頭糯,咬開的的時候有一股烤栗子的甜香,很好吃的,不比你們外頭的胡餅差,你們嚐嚐看!”
曲繁枝不客氣,已是掂起一塊藤米片就咬了一口,果真如阿朵所說,很特別,但也很好吃。
“大郎,你也快嚐嚐,很好吃!”也不知方才是不是他的錯覺,這會兒她可看不出半點兒生氣的樣子,一邊大快朵頤,眼兒都滿足得彎成月牙兒的形狀了,一邊還不忘招呼他。
還有……又叫他大郎。雖然是有外人在場,也是為了如她所說的,裝得更像,但他總覺得她這般叫他,有些別樣的深意,暗含促狹的深意。
陸濯在心裡腹誹著,面上卻半點兒不顯,在曲繁枝身邊坐了下來,也是掂起了一塊兒藤米片,咬了一口,軟糯焦香,確實不錯。
“你不吃嗎?”曲繁枝看向阿朵。
後者因為他們對藤米片的認可而笑彎了眉眼,聞言,搖了搖頭道,“我們巫族人不比你們外頭,沒有固定的飯點兒,什麼時候餓了,就隨時生火烤片藤米來吃,渴了就掬捧山泉水來喝,天生天養,你們來之前我剛吃過,這會兒不餓,你們吃就好。”
曲繁枝聽得很有意思,“對了,聽你話的意思,阿朵你去過外面?”
“是啊!我們族人只要滿了十五歲,便可出青蕪墟歷練。我們先祖留下來的遺訓自古便是行萬里路,仍遵循本心。我去過不少地方,還去過長安……長安繁華,確實富貴迷人眼,可見慣了種種繁華,我反而更想念青蕪墟中簡單平和的生活,哪怕長安中的美食繁多,可我卻想念這一片烤藤米片的味道,想念這菌菇燉臘肉,想念月澤湖裡的銀鱗魚,想念這裡的藤木和滿目的綠色,當然,更想念我的師父還有族人……”
“所以,我便回來了,外面再好,也不是我的家……”阿朵笑得爽朗,語氣亦是坦坦蕩蕩,讓人聽了也覺心境豁達。
“不過,說起長安城,你們也是長安人,應該聽說過長安有一位專拆詭事的道門供奉,似乎也如你家這位郎君一般,姓陸?”阿朵笑睞向曲繁枝。
後者卻驟然驚怔,面上的笑有些發乾道,“陸供奉嗎?自然也是聽說過的……不過也就是聽說。阿朵怎麼突然說起這位陸供奉,你……見過他?”曲繁枝擱在膝上的手緊緊攥在裙子上,才勉強穩住了臉上的神色。
手背上覆上來一隻手,她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是陸濯。
她惶惶無依的心剎那間沉定下來。
“倒也未曾見過。我巫族雖不是妖祟之流,但也是異於常人。若無事往他跟前湊,難免惹上麻煩。”
“不過我聽說那是長安城中最為耀眼的郎君,鮮衣怒馬,恣意飛揚,長得極好看,我這不見著你家郎君,便想著那位陸供奉是個什麼模樣嗎?說起來,你家郎君也恰好姓陸,若非姓名對不上,這性子瞧著也比傳聞中的那一位沉穩了許多,我還要當他便是那陸供奉了。”
“那自然不能,他哪兒有那位陸供奉耀眼好看……”曲繁枝笑道,下一瞬,笑走了樣兒,她“啊”了一聲,瞪向陸濯道,“不就是說了一句實話嗎?用得著你這般較真兒,捏我作甚?”
陸濯瞥她一眼,哼聲道,“什麼實話?在阿枝心裡,誰也不能好看過我。”
“你這真是……”曲繁枝看著他,半晌難言,只能轉過頭,衝著阿朵苦笑道,“讓阿朵見笑了。”
“阿枝見過陸供奉?”阿朵很感興趣地笑問。
“我是遠遠見過一眼的,當時就誇了一句好看,便被他記住了,時不時就要醋上一回……”曲繁枝瞪了陸濯一眼。
“我們族裡的長輩也有這般的,都說這也是夫妻情趣,我是不懂,不過瞧著……你們感情甚好……”阿朵笑道。
幾人一邊吃著東西,一邊閒話,倒是未再提那位“陸供奉”,待得用罷飯,阿朵收拾了起身,“吃罷飯你們可以歇息一下,待得下晌我又給你們送吃食來。”
“我們怎麼好意思讓你一直給我們送吃食?不如你告訴我們廚舍在哪兒,我們自己做便好。”曲繁枝忙道。
“我們做飯都很隨意的,放心,我平日裡也要給師父做吃的,她用飯的時候跟你們差不多,我多做一點兒便是,你們是墟中貴客,自該好好招待。”
推辭不得,曲繁枝只能面露難色地將人送到了門口,看著阿朵提著籃子順著土徑走遠了,她臉上的笑容卻是驟然消失,滿腹疑慮不安地看向陸濯,“她不會已經看穿了吧?否則好端端的,為何提起陸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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