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程錦年吃痛的慘叫聲響起。
黑暗重新降臨。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我伸手扶住黑影,觸碰到他的肩膀,掌心立刻被溫熱的液體浸透。他的呼吸聲變得粗重,卻仍用身體擋在我和程錦年之間。
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味飄進了鼻孔。
這氣味分明很熟悉。兩天前的晚上,在百樂門……
黑影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即便在忍受著疼痛,力道仍舊很輕。他俯下身,“走。”
“一起走!”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逼近。黑影猛地轉身,將我完全護在身後。
“走。”他厲聲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不容置疑。血腥味越來越重,他的身影卻依然屹立不倒,像一堵銅牆鐵壁。因為肩膀受傷的緣故,他的右臂已經不自然地垂著,卻仍用左手精準地射擊,聽聲辨位,每一發子彈都伴隨著一個特務的慘叫。
我咬牙衝向通風口方向,耳邊響起一陣喘息聲。我頓了一下,馬上便分辨出是蘇青黛。
“這邊!”我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拖到自己身邊,又挨個將跟在她後面的同志們扶進通風口。
“跟我來的六個同志死了四個,不過,七個被捕的同志都被救出來了。”蘇青黛喘著氣,“對了,有人幫我們?是什麼人?”
我搖搖頭,在通風口裡匍匐前進,不時聽見地牢裡激烈的交火聲。最清晰的還是那獨特的託卡列夫槍聲,像黑暗中的燈塔,為我們指引著安全的方向。直到鑽出通風口,我的掌心還殘留著那片溫熱的血跡。
突然,前方出現一道微光——是接應的老周!
鑽進接應的卡車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探照燈已經恢復,在雨幕中交叉掃射,可槍聲卻停了。
“快上車!”蘇青黛拽了我一把。
卡車駛離時,一道閃電劈開夜空。在那一瞬的慘白光亮中,我又看見了那個黑影,他也鑽出了通風口,靜靜地站著,身形挺拔如松。即使隔著這麼遠,我也能感受到他關切的目光。
下雨了。
雨水混合著汗水流進眼睛,刺痛讓我不得不閉上眼。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菸草味,卻始終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捌
晨光透過蕾絲窗簾灑在我的梳妝檯上,我仔細地將最後一縷髮絲別進發網,對著鏡子整了整機要處制服的衣領。銅質紐扣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像極了我此刻平靜表面下那顆忐忑的心。
公寓樓下傳來賣報童的叫賣聲:“號外號外!昨夜上海站遭遇襲擊!號外號外!昨夜上海站遭遇襲擊!”
我手中的梳子頓了頓,又繼續將鬢角的碎髮整理服帖。
上海站的大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時,我察覺到今日的氣氛與往常不同。門崗計程車兵數量增加了一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熬夜後的疲憊與緊張。
“阮秘書早。”檔案室的小張匆匆從我身邊跑過,又折返回來壓低聲音,“聽說了嗎?昨晚有人劫地牢!”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公文包帶子,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情,聲音也變了調,“什麼?”
“就在凌晨兩點多,”小張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更低,“聽說足足打死了十幾個人,七個共黨要犯全被救走了。程組長肚子捱了一槍,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那……那劫獄的人呢?”我強作鎮定地問,心跳卻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那個黑影——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浮現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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