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幾個,給我把眼睛都瞪大點,跟緊了!”馬國棟吐了口痰,命令道:“檢修可以,但必須有人全程陪同。這年頭,連掃大街的都可能是共黨分子!我們在這方面吃的虧還少嗎?”
老周唯唯諾諾地點頭,帶著人開始檢查鐵軌旁的信標機。兩名特務寸步不離地跟著,連彎腰檢查線路時都有人盯著。我站在不遠處,假裝核對清單,實則用餘光關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七點四十五分,老周他們獲准登上列車檢查訊號系統,但仍然被嚴密監視。我跟著孫將軍的副官登上三號車廂,裡面堆滿了貼著“槍械彈藥”標籤的木箱。目光穿過半開的車門,我看到老周正在檢查車廂連線處的訊號線,兩名特務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汗水順著我的脊背往下流。按照計劃,連線處是最佳爆破點,是炸彈放置的最佳位置。但眼下這種情況,老周根本無法行動。饒是冷靜如他,此時也不免焦灼起來,不時便抬起頭,我知道他在尋找我,但我不能做出任何回應。
“阮小姐,這批是德式最新型號的衝鋒槍,這批是火焰噴射器,”副官驕傲地指著一排排木箱,誇誇其談,“都是些硬傢伙,在戰場上能讓共軍吃盡苦頭。”
我強迫自己露出欽佩的表情,“真是國之利器。”
車廂內的空氣悶熱又渾濁,混合著機油和木箱的刺鼻氣味。半開的車門外,老周正被催促著離開連線處。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焦急,右手幾次摸向訊號燈又縮回。行動眼看就要失敗。
就在這時,周世安的聲音從月臺上傳來,“所有人員注意,開始裝運補給,八點準時發車!不準延誤一分一秒!”
我看了看腕錶——七點五十分,只剩十分鐘的檢修時間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耳邊血液奔湧的聲音幾乎蓋過了一切。
“少校,我去確認一下後面車廂的清單。”我對副官說道,不等他回應就快步走向車廂連線處。
老周正被特務推搡著往下一節車廂走,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焦急。我假裝被車廂門檻絆到,資料夾“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連連道歉,蹲下身去撿檔案,正好擋住特務的視線。老周立刻會意,但就在他準備行動的剎那,馬國棟的聲音炸雷般響起:
“你們在幹什麼?!”
我抬頭看見馬國棟大步走來,臉色陰沉得可怕。老周立刻低下頭,佝僂著背退到一旁。
“阮秘書,需要幫忙嗎?”馬國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閃爍著懷疑的光芒。自從我和陳臨淵“在一起”後,他那噁心的表情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陰狠和毒辣,顯然是將對陳臨淵的恨意轉移到了我的身上。而這點對於今天的行動而言,是致命的打擊。
“不必了,馬處長。”我鎮定地站起身,將檔案整理好,“只是不小心絆了一下。”
馬國棟眯起眼睛,目光在我和老周之間來回掃視。空氣彷彿凝固了,我甚至能感覺到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馬處長,”齊晟的聲音突然從月臺上傳來,“站長找你。”
馬國棟不情願地哼了一聲,轉身離開前惡狠狠地瞪了老週一眼,“老實點!”
我長舒一口氣,卻看到老周的臉色更加凝重。特務的監視比剛才更加嚴密,他們徹底失去了行動的機會。我悄悄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七點五十五分,周世安突然宣佈,“接到上峰命令,專列提前五分鐘發車。所有人各就各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意味著即使老周他們現在安放炸彈,也來不及設定合適的引爆時間了。老周與我對視一眼,在特務的推搡中下了火車,衝我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無奈。
隨著一聲汽笛長鳴,專列緩緩啟動。我站在悶熱的車廂裡,感受著這列鋼鐵巨獸一節節地滑出站臺,駛向黑夜深處。
“今晚大家都辛苦了,這次行動能順利完成,全賴諸位精誠合作!”周世安難得地露出滿意的表情,“馬處長,安排人盯著那幾個檢修工,看他們去哪裡,接觸什麼人。程處長,把今晚的成功寫成報告,呈報委座,咱們上海站也該長長臉了。”
“是。”馬國棟和程錦年同時應道。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沉悶而單調。車廂內燈火通明,照著眾人虛偽的笑臉。此起彼伏的笑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我的神經。
周世安紅光滿面地接受著眾人的恭維,程錦年倚在窗邊,指尖夾著煙,笑吟吟的。馬國棟粗著嗓門嚷著“站長英明”,彷彿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我站在人群邊緣,唇角掛著得體的微笑。程錦年看了我一眼,“小阮表現不錯。核對得又快又好。”她的聲音帶著慵懶的讚許,像在評價一隻聽話的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