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模糊了視線,血腥味混雜著雨水的土腥氣湧入鼻腔。奔跑,閃避,出擊……所有的動作都依靠千錘百煉的本能和彼此間難以言喻的信任。我知道他的子彈會精準地擊斃敵人,他也知道我能處理好任何近身的危險。
我們從一條巷子衝入另一條巷子,身後的追兵暫時被甩開了一段距離。陳臨淵牽著我的手,跑進一個堆放雜物的拐角陰影裡。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額髮被雨水打溼,緊貼著臉頰。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緊緊盯著我,快速地上下掃視,“受傷沒有?”
“沒有。”我喘息著搖頭,同樣急切地看他。藉著遠處微弱的光線,看到他深色外套左臂上的顏色比別處更深,並且還在緩緩擴大。
“你中槍了!”我的心猛地一揪。
“擦傷,不礙事。”他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跟著我,我們從七號碼頭繞過去,老周在安全屋等我們。”
接下來的路程依舊驚險萬分。特務們從四面八方圍堵過來,槍聲在雨夜中此起彼伏。我們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圍捕,偶爾短促的交火,皆是以敵人的斃命告終。
他的槍法精準得可怕,我的近身格鬥狠辣決絕。我們背靠著背,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雨水沖刷著血跡,也沖刷著疲憊和恐懼。
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顫猛地擊中了我。
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再試探、隱瞞、對立。
我們終於站在了一起,槍口一致對外,彼此交付後背,在這條佈滿荊棘與黑暗的路上,攜手前行。
死生契闊,與子同袍。也,與子成說。
陸拾壹
診所裡瀰漫著消毒水與陳舊木材混合的沉悶氣味。
窗外,上海沉寂在一種戰戰兢兢的靜謐裡,偶有遠處車輛的鳴笛,也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短促而壓抑。
老周聽我們說完被特務追蹤的驚險,眉頭擰成了深刻的“川”字,他沉默地卷著一支菸,卻沒點燃。良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嘆息裡裹著無盡的決絕。
“你們不能再參與下一步了。”他開口道:“今天的事就是警鐘,組織上已經有了安排。”他眼中閃過一絲周密算計後的沉穩,“安德烈神父有一位姨母住在蘇州。明早會有一封“她意外摔傷”的加急信送到他手上。同時,我們的同志會扮成熱心教友,幫他安排好車票,同時向教堂方面推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神父”臨時頂替。這個角色由我來扮演。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易引人懷疑的接近方式。”
我幾乎是立刻搖頭,不是為他潛入教堂的辦法,而是為他孤軍奮戰的決絕。
“不行。組織去年遭受重創,損失了那麼多同志,正是最需要力量的時候。我不可能因為危險就退縮。多一個人,多一分力,也多一個照應。”想到那些犧牲的面孔,我的語氣愈發堅定,“這場奮戰,我必定要在其中。”
話音落下,我下意識看向身旁的陳臨淵。
他正看著我,昏黃的光線落在他眼底,似揉碎了一把星子,亮得驚人。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贊同與驕傲。
他轉向老周,聲音平穩卻同樣堅定,“知微說得對。老周,你不能一個人行動。況且,”他話鋒一轉,思維敏捷地切入關鍵,“即便你扮作神父,如何確保將材料遞到沈嘉耀手中?他身邊明裡暗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任何異常的主動接近都可能引發懷疑。我們必須有個周密的計劃,確保萬無一失。”
陳臨淵的話像一枚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點醒了我。盲目接近不僅被動,而且危險。我的思緒飛快回溯,試圖從記憶裡搜尋一切可能與教堂相關的碎片。
忽然,一個畫面清晰地躍入腦海——從前與蘇青黛在教堂傳遞情報時,我坐在長椅上等待,曾仔細打量過教堂的內部構造。穹頂,彩窗,長長的座椅,以及……位於角落的木質告解室。
對了!告解室!
我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告解室!教堂裡有一個告解室!中間是隔開的,但有網格窗,通常是方便神父傾聽信徒懺悔並給予指引。老周,如果你能以神父的身份,引導沈嘉耀進入其中一個告解室……”
陳臨淵立刻領會了我的意圖,迅速接過話,“那麼,特務再貼身,總不至於跟著他擠進那麼狹小的空間。而老周你屆時就在他對面,利用網格窗將材料傳遞過去。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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