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小傷。”我笑了笑,想把衣袖拉回去,卻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在我印象裡,這個經歷過長征的老戰士永遠像塊石頭般堅硬,此刻卻像個心疼孫女的祖父。
“小傷?這叫小傷?”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立刻警覺地壓低,喃喃道:“怎麼……怎麼還是出了事?”
我心頭一跳,取出相機遞給他,“任務完成了。”
老周接過相機的手微微發抖。他走到燈下仔細檢查,然後長舒一口氣,“春蠶同志,你立下大功了。組織上會……”
“老周,”我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在南京,我並不是孤身一人對吧?”
老周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快,但我還是捕捉到了。他避開我的目光,“怎麼這麼問?”
“你剛才看到我的傷,第一反應是“怎麼還是出了事”。”我向前一步,“這說明你原本以為我不會出事,對嗎?有人在暗中保護我,是不是?”
房間裡突然安靜得可怕。老週轉身去倒水,一言不發。
水杯遞到我面前,我卻沒有接。直覺告訴我,老周在隱瞞。
“我要和陳臨淵結婚了。”我突然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周的反應。
他的眉頭跳了一下,但出乎意料的是,反應卻出奇地平靜,“什麼時候?”
這不對勁。按照常理,老周應該惋惜,至少也該囑咐我小心行事,畢竟陳臨淵是軍統的王牌特工。可他的反應就像……就像早已預料到一樣。
“轉年吧,總之是快了。”我試探著,“你覺得怎麼樣?”
老周放下水杯,輕咳一聲,“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
“就這樣?沒有別的要說的?”我追問。
老周終於看向我,眼神複雜,“春蠶同志,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老周沒有解答我的疑問,但他的反應讓我生出一種預感——那些堆積如山的疑問或許並不只是疑問。
拖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走到門口時,我忍不住回頭,“老周,你說會不會……有些人,有些事其實不是我想的那樣?”
老周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鬆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快走吧,注意安全。”
回程時又下起了雨,比來時更冷。老周欲言又止的表情和陳臨淵的臉在腦海中交替浮現。當公館的輪廓終於在雨幕中出現時,我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中央,而答案或許就藏在陳臨淵那雙眼睛裡。
肆拾壹
三月的上海,竟飄起了雪。
我站在華懋飯店頂層的化妝間裡,看著落地鏡中那個穿著潔白婚紗的女子,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蕾絲頭紗垂至腰際,珍珠點綴的裙襬在地上鋪開,像一朵盛開的白玫瑰。窗外的雪花與婚紗相映成輝,恍惚間,我彷彿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回到了我第一次遇見阿雪的那個雪天。
寒冷使他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他半睜著眼睛,卻還是用盡力氣抓住我的手腕。後來他告訴我,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看見了雪中的精靈。
“阮小姐?阮小姐?”化妝師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驚醒,“該準備出場了。”
我眨了眨眼,眼前不知何時蒙了一層霧氣。
深吸一口氣,我拿起捧花。住進陳公館已經四個多月,舉行婚禮是水到渠成。更不用說在軍統大部分人眼中,陳臨淵正是為了今天才堅持回到了上海。
推開宴會廳大門的瞬間,管絃樂隊奏響了婚禮進行曲,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我,但我只看見站在紅毯盡頭的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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