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氣。好好活下去,代我,也代千千萬萬的同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同志 王秀蘭”
信紙從我指間滑落。我跪坐在地上,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這樣的失控只持續了片刻。我機械地拾起信紙,走到壁爐前。現在是六月,壁爐裡空空如也。我從抽屜裡找出火柴,劃了三下才點燃。
火苗舔舐著信紙的邊緣,漸漸吞噬那些飽含深情的字跡。
在跳動的火光中,我看到了父親,他用寬厚的手掌撫摸我的頭;看到了老周,他握著我的手說“你父親是個英雄”;看到了蘇青黛,她不動聲色地遞給我情報;最後是王媽——低眉順眼的王媽,站在廚房裡對我微笑……
掛鐘指向一點四十分。
我擦乾眼淚,取出勃朗寧手槍。作為特工,我清楚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即轉移,切斷一切可能暴露的線索。但此時,我卻做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決定。
走出公館大門,我攔下一輛黃包車,車伕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睛炯炯有神。
“閘北,廢棄船屋。”我對車伕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車伕猶豫了一下,“小姐,那地方偏僻得很……”
我掏出三塊大洋塞到他手裡,“夠嗎?”
車伕的眼睛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夠!夠!小姐請上車。”
黃包車的車輪碾過潮溼的街道,濺起細小的水花。我緊握著手袋,裡面那把勃朗寧的金屬質感透過皮革傳來,冰涼而踏實。
王媽,不,王秀蘭同志。等我。我在心中默唸。
車伕轉過幾個彎,法租界整潔的街道漸漸被破敗的棚戶區取代。遠處,黃浦江灰濛濛的水面隱約可見,幾艘貨輪像沉睡的巨獸般停泊在碼頭。更遠處,就是閘北,那個魚龍混雜的地方,那座廢棄的船屋……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是馬國棟精心佈置的陷阱?是王媽決絕的身影?還是死亡本身?但我知道,我必須去。因為有些選擇,不只是一個特工的選擇,更是一個人的選擇,一個共產黨員的選擇。
我閉上眼睛,聽著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響……
伍拾壹
廢棄船屋區在碼頭西側,曾是英國人的造船廠,戰爭爆發後逐漸荒廢。鏽蝕的船體半浸在渾濁的江水中,木板搭建的工棚像一排排腐朽的牙齒。海風裹挾著魚腥味撲面而來,我豎起衣領,藉著雜物的掩護向最大的那間船屋靠近。
兩點整。
我貼在船屋潮溼的外牆上,數著屋簷下特務的呼吸。一、二、三——三個,加上二樓視窗晃動的兩個剪影。馬國棟果然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春蠶”自投羅網。
我緩緩地從靴筒中抽出匕首。
第一個特務背對著我吐菸圈,我像影子般貼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匕首精準地刺入第三與第四根肋骨之間。他的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後軟綿綿地滑進我懷裡。我輕輕將他靠在牆根,彷彿他只是喝醉了小憩。
第二個特務聽到動靜轉身時,我已經騰空而起。膝蓋狠狠撞上他的太陽穴,同時右手成刀劈在他持槍的手腕上。骨頭斷裂的脆響被雨聲淹沒,他瞪大的眼睛裡映出我的面容。我擰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旋,他的瞳孔瞬間擴散。
第三個特務終於察覺了異常,但已經太遲了。我的匕首劃破雨幕,釘入他剛掏出的手槍槍管。他驚愕地低頭看卡殼的武器時,我的腿已經掃向他的咽喉。他倒地時撞翻了水桶,“哐當”一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二樓立刻傳來腳步聲。
我貼著牆壁滑入陰影,看見一個特務舉槍下來檢視。他的皮鞋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泥點落在我的褲子上。當他彎腰檢查同伴屍體時,我從背後鎖住他的喉嚨。他的指甲在我小臂上抓出數道血痕,但不過十秒就停止了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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