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唯物主義者,本不信輪迴,也不信怪力亂神。可因為有你,臨淵,我竟在潛意識裡,期盼起那虛無縹緲的來生。”
最後的字句,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寫上去的,字字泣血。
“若真有來生,祈盼上天垂憐,許你我生於太平盛世,再無戰亂,再無壓迫,再無犧牲。你我或許只是最平凡的男女,在某個春日融融的午後,於開滿鮮花的陌上偶然相遇,相視一笑,便可牽手一世,做一對最簡單的夫妻,柴米油鹽,生兒育女,白頭到老。”
“臨淵,永別了。”
“勿悲,勿念,前行。”
“知微 絕筆”
最後一個字落下,筆從我指尖滑落,在桌面上滾出一道殘墨的弧線。
淚已流乾,只剩下空洞的灼痛。我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放入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書桌中央,用那盞檯燈壓住。他回來後一定會看到。
我起身走入臥室。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如紙、滿是淚痕的臉。我打來冷水,狠狠敷面,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我開啟衣櫃最底層,取出那套備好的男式粗布長褂。脫下身上柔軟的洋裝,換上這身硬挺冰冷的衣物,將纖細的身形徹底掩蓋。坐在鏡前,我將一頭長髮一絲不苟地盡數盤起,藏於深色的瓜皮帽下。拿出特製的藥水,略微加深膚色,描粗眉毛,在嘴角貼上一點短髭。鏡中的人很快從年輕女子變成了面色蠟黃的尋常小商販。
所有的哀慟、不捨、眷戀,都被我死死鎖進心底最深處。此刻的我只是一名戰士,一名即將奔赴最終任務的戰士。
檢查周身,沒有破綻,我推開書房的門,最後回望一眼。那封信靜靜地躺在臺燈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祭奠我們死去的愛情,也祭奠我將逝的生命。
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陳公館,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縷青煙。
凌晨的港口是這座城市最混亂也最有生機的地方。汽笛嗚咽,人聲鼎沸,苦力們吆喝著搬運貨物,逃難的人們拖家帶口,焦急地等待著未知的航程。各種氣味——魚腥、汗臭、劣質煙味、燃油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破敗又忙碌的浮世繪。
我壓低帽簷,佝僂著背,模仿著身邊那些為生計奔波的小販的步態,混入嘈雜的人群。目光快速而隱蔽地掃視著,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盯梢。
破舊的小型客輪停靠過來,登船口擠滿了人,船員不耐煩地吆喝著。跟隨著人流,我一步一步挪向舷梯。
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一陣尖銳的寒風猛地刮過港口,吹得桅杆上的繩索發出嗚嗚的哀鳴,彷彿是天地的悲號。
我沒有回頭。
那座溫暖我的公館,那個我愛逾生命的男人,都已被決絕地留在身後。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江水,是危機四伏的航程,是結局未知的終點。
但我步伐未停,反而更加堅定。
臨淵,願你餘生安好,願你此生無恙。
願這滔滔江水滌盡世間罪孽,願以血肉之軀,換你一線生機,阻止這場浩劫。
我隨著人流,徹底融入客輪的陰影中。
柒拾柒
汽笛嘶鳴,悠長而沉悶。我站在船舷邊,冰冷的鐵鏽觸感滲入指尖,江風捲著水汽撲面而來。船身微微震動,即將離港。
“嗚——!”
一聲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突然響起,猛地撕裂了碼頭慣有的嘈雜。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緊了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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