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縝密、最堅韌的潛伏者,將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過去、自己的真心、自己最深的愛戀,都深深地、牢牢地鎖死在不見天日的內心深處。
他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傻的傻瓜,傻到以為只要不相認,我就能輕易地將“阿雪”埋葬,就能坦然地接受“陳臨淵”的死亡!
喉嚨裡再次發出破碎的嗚咽,淚水如同滾燙的岩漿,灼燒著我的臉頰。巨大的心痛和難以言喻的悲慟如同海嘯,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我,幾乎要將我的靈魂震出體外。
我看著他卸下所有偽裝,看著他的身體在重力作用下,不可逆轉地向著船舷外、向著那咆哮的江面傾斜……
“不——!阿雪哥哥——!不要!!”
時隔多年,我再次喊出這個稱呼,聲音裡飽含絕望和痛苦,彷彿來自地獄深處。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生死,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我只有一個念頭——抓住他。
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衝去。小張本就失血過多,體力不支,加上看見四周特務已全部被擊殺,終於放開了手,被我掙脫。
束縛消失的瞬間,我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正在緩緩下墜的身影。
短短幾步的距離,此刻卻隔著生死。我的手指拼命地向前伸著,幾乎要撕裂肩胛,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指尖因極度渴望而帶來的灼熱。
近了!更近了!我幾乎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結的血珠,能感受到他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我的指尖,距離他的衣角,只有寸許之遙了。
然而——
他的身體,越過了船舷。
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指尖,與他那染血的、破損的衣角,擦著邊,錯過。
連一絲布料都未能抓住。
就在他即將墜入江中的一剎那,那雙原本因失血和劇痛而有些渙散的眼眸竟然爆發出一種驚人的亮光,像是凝聚了畢生的情感與意志。
他的嘴唇艱難地顫抖著,劇烈地嚅動著。他用盡殘存的最後一絲氣力,對著我的方向,無聲地吐出了一個字:
“走……”
然後,那目光中的亮光微微黯淡了一些,但其中的溫柔和眷戀卻更加濃烈,幾乎要溢位來。他再次嚅動嘴唇,這一次,動作更加緩慢,更加艱難,每一次細微的肌肉牽動似乎都耗掉他最後的生命力。但他的眼神卻依然無比堅定,帶著一種跨越了生死、超越了時空、如磐石般不可轉移的深情。
我看懂了。
那緩慢而決絕的口型,組成了三個字。
是跨越了十幾載春秋冬夏,從少年相知到生死相依,深埋心底,從未有機會親口說出,卻用鮮血和生命、用整整一生來印證和訴說的三個字。
我愛你。
這是一句無聲的告白,卻如同最寂靜的驚雷,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響。它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加沉重,更加震撼人心。
下一刻,他眼中最後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輕輕地搖曳了一下,終於徹底熄滅了。他依然維持著那個望向我的姿勢,嘴角似乎還殘留著那抹溫柔的弧度,身軀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又像是折翼的飛鳥,向後一仰,徹底墜入了那渾濁、冰冷、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江水。
那抹熟悉的身影在翻湧的江水中一閃,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拽入了深淵。緊接著,鮮紅刺目的血液,如同潑墨般從他落水的地方迅猛地瀰漫開來,像一朵巨大而悽豔的彼岸花,在江面上絕望地綻放、擴散,將一片江水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一個更大的浪頭打來,那團血色便被輕易地打散、沖淡、稀釋,眨眼間,江面便恢復了渾濁的原貌,翻滾著,嗚咽著,彷彿剛才吞噬掉的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一個無足輕重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