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塔下的裂痕
達傑蹲在風蝕崖邊，指尖撫過岩石上那道新裂開的縫隙。縫隙深不見底，泛著潮溼的寒氣，像是某種巨獸剛剛睜開的眼。他身後，阿爸留下的羊皮襖被高原的風灌得鼓鼓囊囊，邊角的羊毛早就磨成了灰絮，卻還帶著淡淡的酥油香——那是去年冬天，阿爸用最後一塊酥油給襖子上的蠟，說這樣能擋風。
“達傑！你阿媽在喊你回家喝奶茶！” 遠處傳來次仁的吆喝，那小子騎著犛牛，皮鞭甩得脆響，“別老盯著那破塔看了，你阿爸走了三個月，塔不還是那樣？”
達傑沒回頭。他的目光越過次仁，落在遠處那座半埋在沙礫中的九層石塔上。塔身上的經文被風沙啃得只剩殘片，最底層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多了道黑縫，像被誰用指甲摳出來的。三天前暴雨過後，這道縫就出現了，緊接著，崖邊的岩石就開始一道道往下裂。
“你看這縫。” 達傑朝次仁招手，聲音有點發緊，“用你的小刀試試。”
次仁翻身下了犛牛，從靴筒裡摸出把鏽跡斑斑的藏刀。刀刃剛碰到那道石縫，就“當”的一聲彈了回來，刀面多了個缺口。“邪門了！這石頭什麼時候變得比鐵還硬？”
達傑沒說話。他想起阿爸臨走前的樣子，老人咳著血，抓著他的手腕往塔的方向指：“守好……守好第三層的轉經筒，別讓它停……” 話沒說完就嚥了氣。那時候塔還是完整的，第三層的轉經筒轉得好好的，銅鈴每天都在響。可現在，他己經三天沒聽見鈴聲了。
風突然變了向，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達傑抬頭時，正看見九層塔的第三層視窗，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不是鳥，也不是山貓，那影子太長了，拖著條像蛇一樣的尾巴。
“回去告訴你阿媽，我晚點回。” 達傑脫下羊皮襖，露出裡面打滿補丁的藏袍，“我去塔裡看看”
“瘋了？你阿爸就是進了塔才沒出來的！” 次仁想拉他，卻被達傑甩開。
“他在裡面留了東西給我。” 達傑的指尖摸到藏袍內側的銅鑰匙，是阿爸塞給他的，“第三層的轉經筒，必須讓它轉起來”
次仁看著他鑽進塔底的黑縫，突然覺得那道縫好像變寬了點，像在吸氣。他趕緊騎上犛牛往村裡跑，嘴裡唸叨著：“達傑這小子，肯定是被阿爸的魂勾了……”
達傑走進塔內時，一股黴味混著酥油香撲面而來。第一層是空的，只有滿地的經文碎片，踩上去沙沙作響。他記得阿爸說過，每層都有個守護獸，第一層是石獅子，可眼前只有個破碎的石座，獅頭不知去向。
“阿爸？” 他試著喊了一聲，回聲撞在石壁上，一層層傳上去，聽得人頭皮發麻。
第二層的樓梯是木頭做的，踩上去嘎吱作響。這裡本該有面銅鏡，能照出心裡的鬼，可鏡子碎了，鏡片散在地上，每一片都映出他的臉，眼神怪怪的。達傑蹲下去撿鏡片，突然發現其中一片裡，他的身後站著個穿紅衣的女人，正彎腰看著他。
他猛地回頭，只有空蕩蕩的樓梯。
“是幻覺。” 達傑捏緊了銅鑰匙，繼續往上爬。第三層的門是關著的，銅鎖上刻著六字真言。他把鑰匙插進去，“咔噠”一聲，鎖開了。
門後的轉經筒果然停了，銅面上蒙著層灰。達傑伸手去轉，卻發現筒身燙得驚人，像剛被火烤過。他縮回手，指尖己經紅了一片。
“阿爸？” 他又喊了一聲，這次的回聲裡，好像摻了個女人的笑聲。
轉經筒的側面，刻著幾行字，是阿爸的筆跡：“停則裂，轉則安，守塔人，代代償”
達傑突然明白過來。阿爸不是死了，是變成了轉經筒的一部分。他再次伸手去轉，這次忍著燙，用力一推。轉經筒“吱呀”一聲開始轉動，越轉越快，銅鈴終於響了起來，清脆得像是阿爸在笑。
就在這時，第三層的視窗傳來“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了下來。達傑抬頭，看見只斷手掛在窗沿上，指甲塗著紅蔻丹。
他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手裡的轉經筒卻轉得更歡了，銅鈴的聲音蓋過了他的喘息。達傑盯著那隻斷手，突然想起次仁說過的話——十年前，有個穿紅衣的女人進了塔，再也沒出來。
轉經筒轉到最快時，筒身突然裂開道縫，裡面滾出個油布包。達傑開啟一看，是半塊風乾的青稞餅，還有張紙條：“第西層的壁畫會動，別信它們說的話”
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股血腥味。達傑把青稞餅塞進口袋，抬頭望向通往第西層的樓梯，那裡的臺階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像被血泡過。他知道自己必須上去，阿爸的紙條還沒寫完，後面的字跡被血糊了，只看得清“紅衣……”兩個字。
轉經筒還在轉，銅鈴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在催他。達傑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了第西層的臺階，鞋底立刻傳來黏糊糊的觸感。他低頭一看，臺階上的黑不是石頭，是沒幹的血。
第西層的壁畫果然在動。畫裡的紅衣女人正從壁畫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裙襬掃過的地方，壁畫上的經文紛紛脫落，變成一隻只小蟲子，往達傑腳邊爬。
“你來了。” 女人的聲音像酥油融化時的滋滋聲，“你阿爸讓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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