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尚之信已經徑直從門外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虛偽的關切。
“父親,您身體不好,何必發這麼大的火。”
“我能不發火嗎!”
尚可喜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我問你,澄海縣的事情,你為什麼要攔著不讓出兵?你是不是想看著那些反賊坐大,好讓他們和你裡應外合啊!”
尚之信的臉色沉了下來,但語氣依舊平淡:“父親,您多慮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已經派人查清楚了。澄海縣的事情,根本不是什麼造反,就是一夥海盜上岸劫掠,和當地的鄉勇發生了衝突而已。馮延吉那個廢物,自己守城不力,死於亂軍之中,怨不得別人。”
“胡說!”尚可
喜根本不信,“海盜能佔了縣城?鄉勇能有那麼強的戰力?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父親,您久居深宮,對外面的事情不瞭解。”尚之信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現在那夥海盜已經被趕走了,縣城由一個叫陳默的鄉勇頭領暫時維持著秩序。我已經派人去安撫過他了,他還主動上繳了一批繳獲的財物,表示願意為朝廷效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為了這麼點小事,就大動干戈,調動數千大軍,花費幾十萬兩軍餉,值得嗎?萬一驚動了京城,皇上會怎麼想?是會覺得您老當益壯,還是會覺得您連自己轄下的一個小縣都管不好?”
這番話,句句誅心。
尚可喜最怕的,就是引起遠在京城的康熙皇帝的猜忌。
他看著自己這個兒子,看著他那副有恃無恐。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樣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這個家,這個平南王府,早就不是他說了算了。兵權。政務,全都被這個逆子牢牢抓在手裡。自己現在,不過是個空有王爺名號的孤家寡人。
如果強行要出兵,這個逆子絕對會陽奉陰違,甚至可能借機發難,把自己徹底軟禁起來。
到那時,自己的下場恐怕會更慘。
“你......”尚可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罷了......罷了......隨你吧。這個家,我不管了......”
尚之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的勝利微笑。
他站起身,對著尚可喜的背影,象徵性地拱了拱手:“父親您好好休養,這些俗務,就交給兒子來處理吧。”
說罷,他轉身離去,腳步輕快,沒有絲毫留戀。
臥房裡,只剩下尚可喜粗重的呼吸聲,和那揮之不去的濃重藥味。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平南王,此刻就像一頭被奪去王位的年邁獅子,只能無奈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將整個王府,帶向一條他無法預知,也無法掌控的道路。
廣州城上空的陰雲,暫時被驅散了。
而遠在澄海縣的陳默,即將迎來他最需要的,也最寶貴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