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兩旁的村子都浸在年味兒裡，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春聯，偶爾碰見走親戚的人群，都穿著新衣裳，手裡拎著禮包。
姐妹三個坐在一塊兒，聊著各自家裡的年景，說些妯娌長短、孩子功課的家常，陳尋性子穩，陳婉話多，陳舒笑著聽，車廂裡一首沒斷過聲。
半個多鐘頭的工夫，車就停在了一個政府安置小區。
這是前年剛蓋的聯排小院，在縣城裡算頂體面的住處。陳忠信家中間，旁邊有條小河，敲門沒兩下，門就開了，西嫂王慧蘭繫著圍裙迎出來，臉上帶著笑：“可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你哥在屋裡等著呢，茶都泡好了。”
一屋子人魚貫進屋，先給陳忠信拜年。陳忠信穿著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坐在沙發上，身姿筆挺，眉眼間帶著常年幹公安的沉穩銳利，見了妹妹們卻緩和了神色，一一應著，又招手讓幾個孩子過去，挨個給了壓歲錢。
“都坐，別站著。” 他指了指沙發，又給幾個妹夫遞了煙，“年過得都好吧？家裡都順當？”
“都好都好，家裡都挺好的。” 陳少奇笑著應聲，“就是村裡過年，沒城裡熱鬧。”
王慧蘭端著茶盤過來，給眾人倒上熱水，又擺了滿桌的瓜子、花生、奶糖，拉著陳家三姐妹坐到裡屋床邊，嘮起了女人家的家常。
小孩子都去院子裡和舅舅家大姐姐一起玩！
客廳裡就剩陳忠信和三個妹夫，抽菸喝茶，說著年裡的閒話。陳少奇講著水運站碼頭的新鮮事，說年前縣裡剛卸了一批防汛物資；陳方億聊著村裡的養豬行情，嘆著這行賺的都是辛苦錢，靠天吃飯不穩當。
聊了小半刻，陳方正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傾了傾身子，開口說得實在：“西哥，有個事想跟你打聽打聽。今年我不打算往外地工地跑了，想領著村裡幾個熟手瓦工組個建築隊，就在縣城接活。你在縣城人面熟，幫我拿拿主意，這行當好不好入行？”
陳忠信夾著煙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語氣沉穩：“想在縣城幹建築隊？不是不行，但水不淺。鎮上村裡都是熟人，靠情面就能接活；縣城不一樣，公家的活講資質講規矩，私人的活也都有固定的老隊伍，新人想擠進來，不容易。”
“西哥這話太在理了。” 陳少奇接過話茬，彈了彈菸灰，“我在水運站常碰見河道修繕、碼頭修補的活，都得有正規資質的隊伍才能接，沒名頭的包工隊連報名的門都摸不著。公家的錢不好拿，流程卡得嚴，差一點手續都不行。”
陳方億一聽 “建築隊”“接活”，眼睛立馬亮了，屁股往前挪了挪，嗓門也壓不住了：“方正，你真要組隊伍幹工程？那可得帶上我啊！我天天在家跟豬打交道，起早貪黑賺不了幾個錢，還得看行情臉色。
我認識好幾個開拖拉機拉砂石的，進料子我能幫著跑，工地上搬磚、盯料、看場子啥的我全能幹，啥苦都能吃，你給我算個小工錢就行！”
陳方正笑了笑，先給了句準話安撫：“五哥你別急，我這剛有個念頭，具體門路還沒跑通呢。真要是把隊伍組起來了，能用得上你的地方肯定喊你，都是自家人，還能外道了？”
陳忠信聞言也笑了笑，沒接兩人的話，指尖在菸灰缸裡磕了磕菸蒂，對著陳方正開口，聲音壓了幾分：“正好有個事，現在還沒定，我先跟你透個風，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往外說。
局裡年後打算把老備勤樓跟院子拾掇拾掇，路面硬化、牆面翻新，還有圍牆車棚修一修，不算大工程，局裡後勤自己就能定。
等過陣子正式定下來了，我讓後勤科跟你對接下，你報個實在價，把施工方案捋清楚。
醜話說在前頭，價格不能虛高，活必須幹漂亮，不然我也沒法替你說話。”
這話一齣，陳方正心裡當即落了地。他知道西哥行事穩，能說出這話，就等於把入場的機會遞到了自己手裡。
“西哥你放心，價格我肯定按實在的報，料子全用好的，工人都是村裡幹了十幾年的老瓦工，質量絕對給你把死。絕不給你丟臉，也不讓你難辦。”
陳方億更是喜形於色，一拍大腿：“那敢情好！西哥你就放心吧，方正幹活最紮實，眼裡有活，絕對不能給你掉鏈子！到時候我也去工地上搭把手，保證給盯得嚴嚴實實的，半塊磚都丟不了！”
陳忠信笑著搖了搖頭，叮囑了句 “別瞎起鬨，真上了工地得聽方正安排”，話題一轉又聊回了年裡的閒事。
裡屋的姐妹仨聊得熱絡，王慧蘭早早就去廚房忙活了，臨近中午，一桌子菜就擺上了桌：紅燒魚、臘雞、炒臘肉，還有幾個清炒時蔬，滿滿當當一桌子。陳忠信拿出瓶白酒，給三個妹夫都滿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碰杯說新年好，孩子們捧著飲料杯，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碰得叮噹響，滿屋子都是熱乎氣。
吃完飯又坐了半個多鐘頭，怕耽誤西哥休息，三家便起身告辭。陳忠信兩口子送到樓下，又往孩子們兜裡塞了幾把糖，叮囑路上慢走。
然後等了一會，就到約定時間了，開三輪車的老陳哄哄的開著車子過來了。
三輪車往回開的時候，日頭正暖，風都帶著年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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